接下來的幾天,福州府的衙門裡幾乎是連軸轉。
朱斂沒有坐在行宮裡等結果,而是直接換上了便服。
每天清晨,他便帶著幾名近侍和本地的官員,一頭扎進了厚厚的輿圖和海圖中。
福州知府和幾個同知戰戰兢兢地跟在皇帝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原本以為這年輕的皇帝只是心血來潮,隨便指個地方了事。
卻沒想到,朱斂對水文、風向、吃水深度問得極其詳細。
“這個港灣水深多少。”
“冬季的風向如何,能否避開季風。”
“大型商船若是滿載,會不會在退潮時擱淺。”
朱斂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問得那些只讀四書五經的文官們啞口無言。
好在有鄭芝龍手下那些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老海狼在一旁補充,才勉強能答得上話。
在衙門裡看完了圖紙,朱斂又帶著人騎馬出城。
一行人沿著福州漫長的海岸線,到處實地勘察選址。
有的地方雖然水深,但腹地太小,無法建造大型的庫房和市舶司衙門。
有的地方雖然平坦,但海床太淺,根本停靠不了吃水深的三桅大帆船。
連續看了好幾個備選之地,朱斂都搖了搖頭,不太滿意。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一行人站在了一處高高的礁石上。
海風吹拂著朱斂的衣襬,他舉起手中的千里鏡,看向遠處的一片海灣。
鄭芝龍指著那片海灣,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皇上,那是安平鎮。”
“微臣當年在海上討生活時,便經常將船隊停泊在此處。”
朱斂放下千里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仔細說說。”
鄭芝龍嚥了口唾沫,趕忙解釋。
“這安平鎮是個天然的良港,水深港闊,底部全是硬沙,極少有淤泥。”
“外圍有幾座小島像屏風一樣擋著,無論外海多大的風浪,港灣裡都平靜得很。”
“而且,這地方背靠大山,只有兩條大路通往內陸,易守難攻。”
朱斂微微點頭,目光始終盯著那片海域。
“更重要的是,微臣的許多舊部,目前就駐紮在安平鎮附近。”
鄭芝龍察言觀色,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若是將市舶司和貿易港建在這裡,微臣敢擔保,絕對出不了任何亂子。”
盧象升在一旁聽著,也湊上前來。
“皇上,鄭將軍所言有理。”
“開海之初,財帛動人心,必定會有許多亡命之徒和海盜宵小暗中覬覦。”
“安平鎮既有天然的地理優勢,又有現成的駐軍防守。”
“後期商船往來頻繁時,這股軍事震懾力是必不可少的。”
朱斂負手而立,沉思了片刻。
“確實是個好地方。”
“那就定在安平鎮。”
朱斂轉過身,對福州知府下達了口諭。
“即日起,調撥錢糧,徵發工匠。”
“在安平鎮劃出地界,修建市舶司衙門、大型貨棧、以及供洋人停泊的專屬碼頭。”
“動作要快,朕沒有太多時間等。”
福州知府趕緊跪地磕頭,連聲領命。
選址的事情塵埃落定,朱斂這幾天緊繃的神經也稍微放鬆了一些。
到了第五天的入夜時分,行宮的書房裡還亮著燭火。
王承恩端著一碗參湯,輕手輕腳地放在了御案上。
“皇上,您這幾天都沒怎麼歇息,仔細龍體。”
朱斂揉了揉眉心,剛端起參湯。
門外的錦衣衛百戶便進來稟報。
“啟稟皇上,鄭芝龍將軍在外求見。”
“他說,帶來了皇上一直等的人。”
朱斂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厲的弧度。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鄭芝龍領著一個身穿華麗禮服的西方人走進了書房。
這個人並不是幾天前在御前大放厥詞的那個西班牙特使。
眼前的這個人,年紀稍大,留著精心修剪的山羊鬍,眼神中透著商人的精明和政客的圓滑。
剛一進門,這名新的西班牙使者便立刻摘下了頭上插著羽毛的帽子。
他深深地彎下腰,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極其標準且謙卑的泰西宮廷禮節。
“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願上帝的榮光與您同在。”
通譯在旁邊低聲將這句問候翻譯了過來。
朱斂沒有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參湯,眼神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書房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使者保持著彎腰的姿勢,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直到朱斂將空碗放回托盤,發出一聲輕響。
“你是何人。”
朱斂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使者這才敢直起身子,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回陛下的話,我是西班牙帝國駐呂宋總督的特別事務官,名叫弗朗西斯科。”
“幾天前,我們的代表在陛下面前表現得太過魯莽和無禮。”
“總督大人得知後,感到萬分抱歉,特意派我來向陛下表達我們最誠摯的歉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紅絲絨盒子。
弗朗西斯科雙手捧著盒子,恭敬地舉過頭頂。
王承恩走上前,接過盒子,開啟檢查了一番,確認無暗器後,才呈到了朱斂的面前。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枚沉甸甸的黃金十字架,上面鑲嵌著幾顆指甲蓋大小的紅寶石。
在燭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奢華的光芒。
“這是我們總督大人的信物,也是我們願意與大明帝國世代交好的見證。”
弗朗西斯科的語氣中充滿了真誠。
朱斂瞥了一眼那枚十字架,並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
“你們的誠意,朕看到了。”
“直接說你們的來意吧,朕不喜歡拐彎抹角。”
弗朗西斯科嚥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鄭芝龍。
鄭芝龍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陛下,我們已經認真考慮過鄭將軍提出的條件。”
“我們西班牙帝國,非常願意成為大明在海上的唯一合作伙伴。”
弗朗西斯科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些,彷彿在談論甚麼天大的機密。
“那些粗魯的荷蘭人,根本不配與偉大的大明進行貿易。”
“只要陛下願意將大明海域的獨家貿易權交給我們。”
“我們的無敵艦隊,將會在海上毫不留情地攻擊每一艘懸掛荷蘭國旗的商船。”
“我們會幫助大明,將那些紅毛強盜徹底趕出這片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