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鄭芝龍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痛恨。
“無論是南直隸的那些清流,還是浙江、福建這沿海一帶的官場。”
“那些穿著禽獸補子的官員們,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全是男盜女娼。”
“他們心裡根本沒有朝廷的法度,更沒有這天下蒼生。”
鄭芝龍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
“他們這幫人,每天腦子裡盤算的,就只有怎麼利用手中的權力,拼命地往自己的口袋裡撈錢。”
“走私的商船,他們要抽大頭。”
“海上的賦稅,他們要截留。”
“甚至為了幾萬兩銀子的好處,他們敢把大明海防的軍力佈置直接賣給荷蘭人。”
鄭芝龍猛地向前走了一步,直逼朱斂。
“至於沿海百姓的死活。”
“老百姓有沒有飯吃,會不會被海盜劫掠,會不會被洋人欺凌。”
“他們根本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在他們眼裡,那些窮苦百姓,連他們養的一條狗都不如。”
這番話,句句如刀,字字見血,將大明末期官場的腐朽與黑暗撕裂得體無完膚。
朱斂默然不語,只是靜靜地聽著。
因為他知道,鄭芝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歷史事實。
正是因為這些文官士紳的貪婪無度,才最終導致了大明這座百年大廈的轟然倒塌。
鄭芝龍看著朱斂平靜的面容,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前冰冷的鎧甲。
“那些當官的不把百姓當人看,而臣呢。”
“臣這個被他們一口一個海賊、草寇叫著的人,又做了甚麼。”
鄭芝龍的眼眶微微發紅,透著一股草莽英雄特有的悲壯。
“臣從那些荷蘭人手裡搶來的金銀,從西洋人那裡賺來的貿易利潤。”
“臣一分都沒有捨得亂花,全都換成了糧食和布匹,散給了這沿海一帶活不下去的百姓。”
“福建地少人多,遇到災年,老百姓只能吃觀音土、啃樹皮。”
“是臣,開倉放糧,給他們一條活路。”
“是臣,組織他們出海打魚,帶著他們做海上營生,讓他們不至於賣兒鬻女。”
鄭芝龍的聲調陡然拔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驕傲。
“不然,皇上以為,臣這幾年手底下那四五萬人馬,那幾千艘戰船,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那是這沿海的幾十萬百姓,念著臣的恩情,把他們的子侄兄弟送到了臣的麾下。”
“他們不是為大明朝打仗,他們是為臣鄭芝龍賣命。”
鄭芝龍死死盯著朱斂的眼睛,毫不退縮。
“如果皇上來到這裡,只是把臣當成一個為了銀子殺人越貨的普通海盜。”
“那皇上就太看不起臣了,也太小看這東南的局勢了。”
朱斂的心中微微有些動容。
他看著眼前這個身材魁梧、滿臉風霜的男人,彷彿看到了大航海時代那股生生不息的民間力量。
這股力量,朝廷不用,自然就會成為割據一方的亂源。
“既然你對朝廷如此失望,既然你擁有這般龐大的勢力和民心。”
朱斂的語氣中少了幾分高高在上,多了一絲平等的探究。
“那你今日為何還要帶兵前來這鼓山。”
“你大可帶著你的船隊退往大洋深處,繼續做你的海上霸主。”
鄭芝龍聽到這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彷彿包含了這半生漂泊的所有心酸與無奈。
“臣之所以要帶著大軍前來,甚至擺出這副要與皇上決一死戰的架勢。”
“只是因為,臣想要親眼看看,當今天子,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皇帝。”
鄭芝龍的目光在朱斂那張年輕卻又深沉的臉龐上流轉。
“此前,皇上在金陵城裡的所作所為,訊息早已經傳到了福建。”
“皇上雷厲風行,整頓復社,清查貪腐,依著賬本一舉收拾了數十名手握重權的高官顯貴。”
“那場腥風血雨,確實殺出了大明朝久違的威風。”
鄭芝龍回想起當初聽到這些情報時的情景,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臣在海島上聽聞此事,心中確實大為震撼,甚至讓臣在這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大明中興的希望。”
“臣覺得,或許朝廷終於出了一個有魄力、敢於動真格的聖明之君。”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謹慎而多疑。
“可是,臣終究是個吃過無數虧的粗人。”
“臣覺得,皇上在金陵殺那些貪官,可能只是故意做給天下人看的一場大戲而已。”
“畢竟歷朝歷代,哪一個新君繼位,不殺幾個貪官來立威,來填補空虛的國庫。”
“臣害怕皇上只是為了斂財,只是為了穩固皇權,一旦銀子撈夠了,這東南的百姓依舊會被當成棄子。”
鄭芝龍看著朱斂,眼神逐漸變得熾熱起來。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從皇上不顧群臣的反對,力排眾議推行開海新政。”
“從皇上不帶千軍萬馬,只帶著區區一萬新軍就敢孤身踏上這福州地界的那一刻起。”
“臣的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鄭芝龍緩緩退後了一步,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
他看著朱斂那依舊平靜如水,卻彷彿能包容四海的眼眸。
“一個只在乎內帑銀子的皇帝,絕對沒有膽量坐在臣的對立面,與臣在這一方大殿內對賭生死。”
“一個只在乎權術的皇帝,絕對布不出這樣眼界宏大、氣吞山河的驚世之局。”
鄭芝龍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那是壓抑在心底多年的熱血正在重新沸騰。
“臣知道,皇上心裡裝的,一定是這東南萬里海疆,一定是這沿海數百萬苦難的百姓。”
“皇上想要的,不只是這海上貿易得來的白銀,皇上想要的是一個能讓大明子民堂堂正正站在大洋上的國度。”
說到最後,鄭芝龍猛地掀起了戰袍的下襬。
厚重的甲片撞擊在一起,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
他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磚上,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只有無盡的恭敬。
他將頭顱深深地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
“所以,就算今天皇上的大軍沒有在海上伏擊荷蘭人,就算秦良玉將軍的白桿兵沒有端了臣的大營。”
“臣在看清了皇上的胸襟與氣魄之後,也已經做好了投誠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