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條理清晰、進退有度的謀劃,讓殿內的幾位老臣面面相覷。
他們原本準備好了一肚子的死諫之詞,此刻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鄭三俊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欽佩。
皇上的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早已超出了他們這些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的老臣。
“皇上深謀遠慮,臣等歎服。”
鄭三俊帶頭伏地叩首。
朱斂沒有理會他們的阿諛奉承,而是直截了當地切入了正題。
“既然都沒意見了,那就把這件事情定下來。”
“呂維祺。”
“臣在。”
“你身為南京戶部侍郎,對南邊的錢糧商貿最為熟悉。”
“朕命你牽頭,聯合南京六部,在半個月內,給朕拿出一個詳細的開海章程來。”
“市舶司的建制、抽稅的比例、船引的發放,都要有明確的規條。”
呂維祺頓感肩上的擔子沉重無比,但眼中卻燃燒著建功立業的火焰。
“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
朱斂微微眯起眼睛,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個章程,你們先擬定著。”
“等朕親自去一趟福建,把那裡的局面徹底理順。”
“等朕從福建凱旋歸來之日,便是這開海通商之策,正式落地施行之時。”
此言一出,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文華殿,瞬間如同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臉色都在剎那間變得慘白。
鄭三俊更是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向前膝行了兩步。
“皇上,您……您要去福建?”
“萬萬不可啊。”
幾個南京部堂的老臣也顧不上甚麼君臣儀態了,紛紛磕頭如搗蒜。
“皇上三思啊。”
“那福建遠離京師,地勢險惡,更是那海盜頭子鄭芝龍的巢穴。”
“鄭芝龍手握重兵,盤踞海上多年,形同割據。”
“皇上萬金之軀,怎可以身犯險?”
“若是那鄭芝龍心懷不軌,起了反叛之心,將皇上扣押在福建……”
那老臣說到這裡,嚇得自己都不敢再往下說了。
大明朝不是沒有經歷過皇帝被俘的慘劇。
當年的土木堡之變,至今仍是整個大明文官集團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若是當今聖上在福建出了任何差池,這剛剛有了幾分起色的大明江山,怕是又要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看著底下這群惶恐不安的大臣,朱斂卻只是發出一聲輕笑。
“扣押朕?”
“就憑他鄭芝龍那幾塊料?”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群臣,身上散發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你們真當朕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嗎?”
“朕既然敢去福建,就自然有讓鄭芝龍跪伏在腳下的底氣。”
朱斂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了一圈,最終鎖定在一名一直保持沉默的官員身上。
“南京兵部尚書,王在晉何在?”
被點到名字的王在晉渾身一震,連忙從人群后方快步走出。
他雖然久經沙場,但在此時的朱斂面前,依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老臣在。”
王在晉雙膝跪地,聲音微顫。
“朕這次南下福建,可不是一個人去遊山玩水的。”
朱斂盯著王在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會從南直隸的衛所中,抽調一部分精銳兵力,隨朕一同前往。”
“而且,錦衣衛指揮使趙率教,也會帶領兩千暗衛,貼身護衛朕的周全。”
“有這等護衛力量,鄭芝龍若是敢有異動,朕正好藉機斬了他的首級。”
聽到有南直隸的兵馬和趙率教隨行,鄭三俊等人的臉色這才稍微好看了一點。
但這還不夠。
朱斂要做的,是徹底封死鄭芝龍的所有退路。
他微微俯下身,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極度的森寒。
“王在晉。”
“臣洗耳恭聽。”
“朕有一項絕密的軍務要交給你。”
“這幾日,會有一支軍隊,悄無聲息地從南直隸的防區借道。”
“他們的目標,直指福建。”
王在晉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皇上,這是……”
“不該問的別問。”
朱斂冷酷地打斷了他的話。
“這支軍隊的手中,持有朕親自賜下的金牌令箭。”
“你身為南京兵部尚書,立刻去給沿途的衛所下達密令。”
“任何人,任何關卡,不得對這支軍隊進行過多的盤問和阻攔。”
“南直隸各地的官府,只需要按時按量,給他們準備好充足的糧草輜重即可。”
朱斂的眼神變得如同刀鋒般銳利。
“記住,這件事情屬於大明最高階別的軍事機密。”
“整個南京城,目前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如果有任何風聲走漏,讓鄭芝龍提前得到了訊息。”
“哪怕是洩露了半個字。”
朱斂停頓了一下,聲音冷得讓人骨髓發寒。
“朕唯你是問,誅你九族。”
王在晉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溼透了重重官服。
他哪裡還敢有半點遲疑,立刻將頭重重地磕在漢白玉地磚上。
“老臣遵旨。”
“老臣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讓訊息走漏半點。”
“若有差池,老臣提頭來見。”
見王在晉立下了軍令狀,朱斂這才滿意地收回了目光。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有了王在晉這個南京兵部尚書的暗中配合,他的那幾步暗棋,就能走得更加神不知鬼不覺了。
解決了開海和南下福建的軍事鋪墊,朱斂轉頭看向了鄭三俊。
“鄭愛卿。”
“老臣在。”
“福建的事情,朕自有主張,不需要你們再操心。”
“你們現在最首要的任務,就是把江南的這攤子水給朕端平了。”
朱斂回到御案後,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這攤丁入畝和官紳一體納糧的新政,是朕用無數士紳的腦袋換來的契機。”
“揚州、徐州、南京,這三個試點,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朕決定在這南京城,再待上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朕會親自盯著你們。”
“你們這幾個留守南京的部堂,要把具體的稅收細則、丈量土地的章程,給朕一條一條地捋清楚。”
“半個月後,朕就會啟程前往福建。”
“朕希望在朕離開之前,這新政的文書,能夠順暢地在各大州府貼出來。”
鄭三俊深知此事關乎大明國運,當下挺直了脊樑。
“皇上放心。”
“老臣拼了這條老命,也定在半個月內,將新政章程擬定妥當,頒佈下去。”
“好。”
朱斂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都退下辦事去吧。”
“臣等告退。”
眾臣如蒙大赦,紛紛擦拭著額頭的冷汗,恭敬地退出了文華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