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於極度渴望重塑大明軍備的朱斂來說,絕對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想要對付關外的後金鐵騎,單靠傳統的刀槍弓馬是不夠的。
必須要有壓倒性的火器優勢。
而這一切,都要靠開海來獲取。
但是,機遇的背後,往往隱藏著致命的毒蛇。
唯一需要他高度警惕的,就是防範鄭芝龍在這個過程中徹底做大。
現在的海面,幾乎是鄭芝龍的天下。
那些被稱為海上馬車伕的荷蘭人,來到遠東做生意,只認鄭芝龍的旗號。
沒有鄭芝龍的發牌,任何船隻都別想在閩粵海域安全航行。
如果朝廷盲目開海,荷蘭人很可能會得寸進尺,要求在大明沿海設立租界。
這幫西方殖民者的套路,朱斂比誰都清楚。
他們會以通商為名,逐步蠶食大明的土地,最終將大明變成他們的傾銷市場和殖民地。
這些未來的隱患,早就在朱斂的腦海中推演了無數遍。
他自然不會讓這種屈辱的歷史在大明朝的疆域上重演。
他收回思緒,目光冷冷地掃向剛才那幾個大談禮教的老臣。
“敗壞禮教?”
“引來夷禍?”
朱斂冷哼一聲,聲音如同夾雜著冰渣。
“簡直是一派胡言。”
那幾個老臣嚇得一哆嗦,趕忙低下頭去。
“朕前幾天在復社的金陵大會上,就已經跟那些年輕學子們說得明明白白。”
朱斂站起身,從御案後走了出來。
“大明朝,要搞實學。”
“甚麼是實學?”
“就是一切以強國富民為根本,不要整天沉溺在那些空洞無物的八股經義裡。”
“更不要狂妄自大,閉關鎖國,盲目地認為大明朝的東西就是天下最好的。”
朱斂的步伐很穩,每走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坎上。
“西方的佛郎機炮,西方的千里鏡,甚至是他們丈量土地、計算水利的法子。”
“都有可取之處。”
“我們要積極地面對西方的文化和知識,師夷長技以制夷。”
“只有把別人的好東西學過來,用到咱們大明的軍隊和農桑上,這大明才能真正強盛。”
他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那幾個保守派的官員。
“所以,你們口中那套所謂的敗壞禮教和引來夷禍的陳詞濫調。”
“在朕這裡,根本行不通。”
“誰要是再敢拿這種腐儒之言來阻撓朕的新政,朕就摘了他的頂戴花翎。”
這番毫不留情的斥責,徹底堵死了保守派的嘴。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這時,鄭三俊沉思了片刻,緩緩拱手。
“皇上聖明,開海通商,吸納西學,確為強國之策。”
“只是……”
鄭三俊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眼中透著深深的憂慮。
“只是誠如呂大人所言,若是開海,那閩粵一帶的鄭芝龍,必定首當其衝。”
“皇上,此人出身海盜,行事狠辣,對大明朝根本沒有任何忠誠度可言。”
“他眼中看重的,唯有白銀和利益。”
“當初朝廷招安他,他也只不過是想借著朝廷官員的身份,更方便地斂財,擴充他鄭家艦隊的勢力罷了。”
鄭三俊的聲音越來越沉重。
“若皇上貿然開海,那市舶司的稅收,怕是收不到朝廷的國庫裡,全都要落進他鄭芝龍的腰包。”
“此人忠誠度絕對不可信,一旦他覺得朝廷擋了他的財路,隨時都可能扯旗造反。”
“這才是開海最大的隱患啊。”
呂維祺也在一旁默默點頭,這同樣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鄭芝龍的艦隊,船隻數千,部眾十幾萬。
在海戰上,大明朝現有的水師綁在一起,都不夠鄭芝龍塞牙縫的。
朱斂聽完鄭三俊的話,臉色並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反而緩緩地點了點頭。
“鄭愛卿所言極是。”
“這也是朕一直以來,最擔心的一點。”
朱斂重新走上御階,轉身俯視著下方的群臣。
“鄭芝龍是一頭養不熟的狼。”
“他把持著海路,卡著大明通往海外的咽喉。”
“但是。”
朱斂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冷酷,一股濃烈的殺機在大殿內瀰漫開來。
“這一次,朕既然決定將開海提上日程,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這大明的天下,容不下第二個聲音。”
“他鄭芝龍如果能為朕所用,替大明打通海路,賺取西方的白銀和火器。”
“那朕就繼續用他,甚至給他加官進爵。”
“可如果他仗著兵強馬壯,陽奉陰違,企圖繼續趴在大明的血管上吸血。”
朱斂猛地一巴掌拍在龍椅的扶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就只能除掉他。”
“朕的大軍可以踏平建奴,可以剿滅流寇。”
“自然也能掃平他鄭芝龍的幾百條破船。”
“朕一旦決定大開海禁,建立皇家市舶司。”
“就絕不可能允許他鄭芝龍,繼續以這種土皇帝的形式存在下去。”
“要麼臣服,要麼死。”
大殿內的殺機如同實質般瀰漫,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朱斂冷冷地看著下方的群臣,將他們眼底的震驚與惶恐盡收眼底。
他很清楚,對付這些習慣了守舊的文官,不能一味地用強。
必須要恩威並施,讓他們看到朝廷的底線,也要讓他們看到退路。
“朕知道你們在擔心甚麼。”
朱斂重新坐回寬大的龍椅上,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祖宗之法,海禁之策,牽一髮而動全身。”
“朕既然要開海,自然不會像個莽夫一樣,毫無章法地全面鋪開。”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支硃砂御筆,在指尖輕輕轉動。
“治大國如烹小鮮,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本朝的根基。”
“所以,朕決定先實行試點之法。”
“就如這攤丁入畝的政策一樣,開海通商,也要先選定幾個地方作為試探。”
呂維祺聞言,眼睛頓時一亮,趕忙抬起頭來。
“皇上的意思是,只開闢部分港口?”
朱斂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殿外深邃的蒼穹。
“不錯。”
“朕打算先選定福建的廈門、福州等地,作為大明首批開海的試點港口。”
“設立市舶司,專門負責核准出海船隻,抽取海關商稅。”
“並且嚴格限定交易的貨物種類和西洋商船的停泊區域。”
他放下御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如果在這幾個試點港口推行的過程中,發現有任何失控的苗頭。”
“或者是那西洋的夷人敢得寸進尺,又或者是地方官紳勾結走私牟取暴利。”
“朕隨時可以下發一道聖旨,將這幾個港口徹底封閉。”
“如此一來,進退皆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就算出了亂子,也僅僅侷限在閩粵一隅,絕不會影響到我大明朝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