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抬起手。
寬大的袞服衣袖在清晨的微風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都平身吧。”
朱斂的聲音不大。
但在這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廣場上,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謝皇上。”
文武百官和復社學子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
但那些學子們依然低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朱斂看著這群緊張得渾身發抖的年輕人。
他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溫和的輕笑。
“怎麼,昨日在客棧裡,在桃葉渡,你們一個個可是舌燦蓮花。”
“你們指點江山的時候,那股子豪氣去哪裡了。”
“那時候的豪情壯志,難道都被這南京城的風給吹散了嗎。”
朱斂慢慢走下兩級漢白玉臺階。
他目光溫和地掃視著全場。
“今日朕換了身衣服站在這裡,你們就不認識朕了嗎。”
這句話一出,學子們的心頭猛地一顫。
他們偷偷抬起眼皮,做賊似的看了一眼階上的皇帝。
隨後又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迅速低下頭去。
張溥知道,這個時候自己必須站出來了。
他是復社的領袖。
這種尷尬而僵持的局面,只有他有資格來打破。
張溥深吸了一口氣。
他強壓下內心的惶恐,再次雙膝跪地。
“草民張溥,攜復社一眾學子,向皇上請罪。”
“草民等眼拙,不知皇上微服私訪。”
“昨日多有冒犯之語,實在罪該萬死。”
張採也跟著跪了下來。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發顫。
“草民等甚至還對皇上的身份妄加揣測。”
“草民等口出狂言,實在是大不敬之罪。”
“懇請皇上降罪,草民等絕無半句怨言。”
看到兩位領袖帶頭認罪。
後面的楊廷樞、吳偉業等人也徹底慌了神。
“草民等請皇上降罪。”
一百多人再次如同波浪般跪倒在地。
他們的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等待著雷霆之怒的降臨。
朱斂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張溥和張採。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這兩人不僅有才華,更有擔當。
遇到事情不推諉,敢於站出來替同僚承擔責任。
這樣的人,才配得上他即將交出的重任。
“行了,都起來吧。”
朱斂輕輕揮了揮手。
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怪罪的意思。
“不知者不罪。”
“況且,昨日朕是以‘瑞王世子’的身份與你們結交。”
“你們將朕當成朋友,當成先生。”
“朕的心裡,其實是非常高興的。”
朱斂的話語猶如一陣和煦的春風。
瞬間吹散了學子們心頭那層厚厚的陰霾。
他們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仰望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這位傳說中殺伐果斷的大明皇帝。
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如此心胸寬廣。
“今日,朕雖然是這大明朝的皇帝。”
朱斂的目光逐漸變得深邃起來。
“但在你們面前,朕依然是昨天那個與你們坐而論道的先生。”
“你們不必拘謹,更不必惶恐。”
“朕今日下旨召見你們,絕不是來問罪的。”
朱斂故意停頓了一下。
他讓所有人都緊緊地屏住了呼吸。
“朕今日來,是來兌現朕的承諾的。”
承諾。
甚麼承諾。
學子們面面相覷。
一時之間,他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張溥卻是心頭猛地一動。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昨天在文會上的一個關鍵細節。
朱斂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張溥的心思。
他微微一笑。
“張溥,你還記得昨日文會開始之前,朕對你說過的話嗎。”
張溥渾身一震。
他連忙拱手回應。
“草民記得。”
“皇上當時說,如果那場辯論皇上輸了。”
“就會給復社的學子們,提供一條正大光明的入仕門路。”
聽到這話,其他的學子們也終於恍然大悟。
但隨即,他們的心中便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失落。
是啊,那是如果輸了才有的承諾。
可是昨天的那場辯論,復社可是輸得一敗塗地啊。
朱斂丟擲的那些實證之學。
輕而易舉地就把他們引以為傲的經義文章駁得體無完膚。
既然輸了,那這個承諾自然也就作廢了。
吳偉業暗暗嘆了一口氣。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黯然。
看來,這入仕的機會,終究還是與他們擦肩而過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惋惜絕望的時候。
朱斂卻突然拔高了音量。
“沒錯,朕是贏了。”
“但在朕看來,昨天的那場辯論,沒有真正的輸家。”
“因為你們雖然輸了辯論,卻贏得了尋找真理的決心。”
“你們最後定下的那些以政績為唯一考核的章程。”
“讓朕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大明未來的希望。”
朱斂的眼神變得無比熾熱。
“所以,雖然朕贏了。”
“但朕今日,依然要為你們提供一個平臺。”
“一個能夠讓你們施展平生所學,真正做到經世致用的平臺。”
這幾句話,猶如萬鈞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瞬間在一百多名學子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陳子龍猛地抬起頭。
他雙眼放光地死死盯著朱斂。
吳偉業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楊廷樞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甚麼毛病。
皇上的意思是,就算他們輸了,也要給他們做官的機會。
這怎麼可能。
朝廷的官職那可都是有嚴格數額的。
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他們這些沒有經過吏部正式選拔考核的在野學子。
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就算皇上想強行安排。
只怕這滿朝的文武百官也不會答應啊。
就在學子們震驚疑惑之際。
朱斂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他的目光猶如兩道鋒利的利劍。
猛地掃向了左側那群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
“你們想必也已經聽說了。”
朱斂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透著一股濃烈得讓人窒息的殺伐之氣。
“就在昨天。”
“就在這文華殿外的廣場上。”
“朕親自下旨,解決掉了這南京城裡大大小小七十四名官員。”
此言一出,廣場上的氣溫彷彿瞬間下降到了冰點。
左側的官員們齊刷刷地打了個冷顫。
他們的頭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皇帝的目光鎖定。
而復社的學子們則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七十四名官員啊。
這幾乎是南京六部九卿的一大半實權派了。
皇上居然在短短一天之內,把他們全都給連根拔起了。
這是何等恐怖的鐵血手腕。
這是何等決絕的帝王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