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一步步逼近那些瑟瑟發抖的犯官,眼神凌厲得彷彿要吃人。
“可是他們的經驗都用在甚麼地方了。”
“他們的經驗,用在瞭如何巧妙地做假賬,如何中飽私囊。”
“他們的經驗,用在瞭如何結黨營私,如何欺上瞞下。”
“他們的經驗,用在瞭如何把大明朝的國庫掏空,用來肥他們自己的腰包。”
朱斂每說一句,那些犯官的頭就埋得更低一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鄭三俊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你口口聲聲說他們經驗老到。”
朱斂轉過頭,重新看向鄭三俊,眼神中燃燒著灼灼的火光。
“可如今的朝堂和南京衙門,被他們這些經驗老到的人搞成了甚麼樣子。”
“不過是坐吃山空,混吃等死罷了。”
“這樣的人,就算是經驗再豐富,於國於民又有甚麼用處。”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情緒。
他揹負著雙手,目光望向了遠處的宮牆,語氣變得異常堅定。
“你說的沒錯,復社的那些年輕人確實沒有經驗。”
“但正因為他們沒有經驗,他們才沒有被這江南官場的大染缸給汙染。”
“他們同樣也沒有被官場的權力慾望和金錢美色所腐蝕。”
朱斂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鄭三俊。
“他們有衝勁,有理想,有一腔報國的熱血。”
“這個時候,朕若是給他們一個舞臺,給他們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
“他們未必做得比這些爛透了的老賊們差。”
朱斂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期待的弧度。
“甚至,他們還可能做出一些讓朕、讓整個天下都刮目相看的成績來。”
“鄭愛卿,你覺得朕說得對吧。”
鄭三俊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不斷迴盪著皇帝的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語。
他看著皇帝那雙充滿決斷的眼眸,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激盪。
是啊。
大明朝的官場,早就該注入一股新鮮的血液了。
鄭三俊徹底聽出了皇上這是鐵了心要破格提拔那些年輕人。
他不再猶豫,深深地彎下腰,語氣中充滿了欽佩。
“皇上聖明,高瞻遠矚,臣自愧不如。”
“既然皇上已有定奪,臣自當遵旨行事。”
朱斂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冰霜終於融化了些許。
“既然你想通了,那這事情就好辦了。”
朱斂伸手拍了拍鄭三俊的肩膀,這是一個極其表示信任的動作。
“晚點退朝之後,你親自帶著人,把剛才那些犯官留下的職位空缺,全都給朕詳細地整理出一份名冊來。”
“品級、職責、所在衙門,都要寫得清清楚楚。”
朱斂的目光看向了那些還在掙扎的王在晉等人。
“朕明天,就要在這文華殿裡,召見覆社的那些學子。”
“特別是今年的那些新科進士,還有那些有真才實學的舉人。”
“朕要當場考核他們,給他們授予官職,讓他們立刻走馬上任,代替這些人的職缺。”
鄭三俊感受到皇帝語氣中的雷厲風行,當即肅然拱手。
“微臣遵旨,定當連夜將職缺名冊整理妥當,絕不耽誤皇上明日的大計。”
朱斂微微頷首,隨後向後退了一步。
他猛地一揮衣袖,對著不遠處的趙率教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趙率教,還愣著幹甚麼。”
“把這些不識抬舉的亂臣賊子,全都給朕拖進詔獄。”
“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趙率教鏘然拔出半截戰刀,大聲領命。
“末將遵旨。”
他大手一揮,如狼似虎的鐵甲新軍立刻像拖死狗一樣,將王在晉等三十多名犯官拖出了廣場。
淒厲的慘叫聲和求饒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深邃的宮門之外。
留在廣場上的百官們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怒天威。
“王承恩。”
朱斂轉頭看向一直躬身候在身旁的近侍太監。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低眉順眼地應答。
“朕今日就住在這南京的皇宮之中了,你去安排。”
“奴婢遵旨。”
隨著王承恩尖銳的嗓音劃破長空,這場震動了整個江南官場的朝會,終於落下了帷幕。
朱斂在兩千名鐵甲新軍的簇擁下,緩緩步入了這座荒廢已久卻依舊威嚴的南京皇宮。
巍峨的宮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
進入內廷之後,朱斂並沒有立刻休息。
他徑直走進了武英殿的暖閣,在一張寬大的御案後坐了下來。
“趙率教。”
朱斂拿起御案上的一杆狼毫筆,隨口呼喚了一聲。
剛剛安頓好詔獄防務的趙率教立刻從殿外大步走入,單膝跪地。
“末將在。”
朱斂一邊在紙上隨意地寫著幾個名字,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你親自帶一隊精幹的人馬,去一趟秦淮河畔。”
“去通知張溥、張採,以及昨天參加了金陵大會的一眾復社成員。”
朱斂停下筆,抬起頭看著趙率教。
“告訴他們,凡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論是進士、舉人還是秀才。”
“讓他們明日一早,全都到這文華殿外候旨覲見。”
趙率教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是皇帝要大舉簡拔人才了。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雙手抱拳。
“末將領旨,這就帶人去秦淮河傳皇上的口諭。”
趙率教起身退出暖閣,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
天剛矇矇亮,東方才露出一抹魚肚白。
南京皇宮內便已經忙碌了起來。
朱斂一大早便從龍榻上起身,沒有絲毫的慵懶。
王承恩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小太監,捧著繁瑣的冠服魚貫而入。
今日的朱斂顯得格外重視,他讓王承恩為自己穿戴得十分正式。
十二旒的冕冠戴在頭頂,珠串輕輕搖晃,遮掩了天子深邃的目光。
玄衣纁裳的袞服穿在身上,日月星辰、龍山華蟲的章紋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腰間的玉帶勒緊,越發襯托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收拾妥當之後,朱斂在鑾駕的護送下,緩緩來到了文華殿外的廣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