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凝重,花白的鬍鬚在風中微微顫抖。
“皇上且慢。”
鄭三俊雙手交疊,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聲音洪亮地喊道。
大殿外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正在拖拽犯官計程車兵們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皇帝。
朱斂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悅。
他以為這個迂腐的江南老臣又犯了文官的通病。
難道這老頭子要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為這些貪官汙吏和亂臣賊子求情。
“鄭愛卿。”
朱斂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你是要為這些亂臣賊子求情嗎。”
“朕剛才可是給過他們機會的。”
鄭三俊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迎著朱斂冰冷的目光。
“回皇上的話。”
“臣絕非要為這些國之蛀蟲求情。”
“這些人心懷叵測,貪贓枉法,死有餘辜。”
聽到鄭三俊這麼說,朱斂眼中的冷意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那你站出來做甚麼。”
鄭三俊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憂慮。
“臣只是想勸皇上,莫要著急在今日就將他們全部處置。”
朱斂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
“不著急動手。”
“難道留著他們過年嗎。”
鄭三俊再次躬身,言辭懇切地解釋起來。
“皇上息怒,請聽臣一言。”
“這名冊上牽連的官員,數量實在是太龐大了。”
“這幾十人中,有南京兵部的員外郎,有戶部的郎中主事,有都察院的御史等等。”
“這些人若是今日被一刀切了,全部下獄問斬。”
“那南京六部九卿,乃至整個南直隸的政務衙門,瞬間就會空出一一小半的位子。”
鄭三俊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嚇破了膽的官員。
“這必然會引起朝堂上下的劇烈恐慌。”
“更要緊的是,各部衙門的運轉都需要人手去處理具體的事務。”
“秋糧的核算、冬衣的調撥、江防的部署,全都需要官員去簽字畫押。”
“若是沒了他們,朝廷一時間又無法從各地抽調足夠的新官員來填補空缺。”
鄭三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出了最現實的困境。
“這南京城的各大衙門,恐怕在明日就會陷入徹底的癱瘓。”
“到時候,政令不出文華殿,地方無所適從,這才是動搖國本的大危機啊。”
朱斂端坐在金絲楠木交椅上,目光深邃地看著階下的鄭三俊。
他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沒有雷霆震怒,也沒有立刻出聲呵斥。
他只是屈起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鄭愛卿。”
“你的擔憂,倒也是大實話。”
“這偌大的南京城,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使司,大大小小的衙門猶如一張巨大的蛛網。”
“若是今日把這些人都砍了,或者都關進詔獄裡,這張網確實就破了。”
鄭三俊聽到皇帝這般通情達理的語氣,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許。
他剛想再次開口陳詞,卻見朱斂緩緩站起了身。
朱斂負手而立,明黃色的龍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透著一股不容直視的天子威儀。
“但是。”
朱斂的語調猛地一轉,眼神猶如刀鋒般掃過全場。
“鄭愛卿,你覺得朕今日在此興師問罪,是毫無準備的魯莽之舉嗎。”
鄭三俊愣了一下,抬起頭錯愕地看著朱斂。
“朕既然決定要挖掉這些腐蝕大明根基的毒瘤,又怎會不防著大出血傷了元氣。”
朱斂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你所擔憂的那些位置空缺,朕的心裡早就有數了。”
“而且,朕已經準備好了接手他們這些職缺的人選。”
這句話一出,整個廣場上頓時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倒吸涼氣聲。
不僅是那些癱軟在地的貪官汙吏,就連清流陣營裡的官員們也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鄭三俊的瞳孔驟然收縮,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著。
“皇上……這可是幾十個要緊的實缺啊。”
鄭三俊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幾分遲疑。
“這其中不僅有各部的郎中、員外郎、主事,還有負責江南錢糧核算的要職。”
“皇上是從京城帶來了後備的官員,還是打算從南直隸各府縣臨時抽調。”
“若是臨時抽調,只怕地方上的政務又要陷入混亂了啊。”
鄭三俊實在想不通,皇帝究竟是從哪裡變出這麼多能立刻頂上的官員。
這真的合適麼。
朱斂看著鄭三俊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不怒反笑。
他緩緩踱步走下漢白玉的臺階,停在了鄭三俊的面前。
“鄭愛卿。”
朱斂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這位江南老臣。
“朕且問你,你對‘復社’的那些人,怎麼看。”
這個問題來得極其突兀,讓鄭三俊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皺著眉頭,在腦海中快速地搜尋著關於復社的種種資訊。
片刻之後,鄭三俊謹慎地拱了拱手。
“回皇上的話。”
“復社的那些學子,臣也有所耳聞。”
“張溥、張採等人倡導實學,針砭時弊,在江南一帶名聲極大。”
“臣聽說,他們昨日還在金陵城內組織了一場規模宏大的文會。”
鄭三俊斟酌著詞句,儘量給出一個客觀的評價。
“這些年輕人,確實都是些有報國之心的愛國青年,稱得上是有志之士。”
“其中有幾人,甚至還是今年剛剛高中的進士,文采斐然。”
說到這裡,鄭三俊的話鋒卻突然一轉,眉頭也皺得更深了。
“可是,皇上……”
“他們畢竟都太年輕了啊。”
“這些人雖然有功名在身,但終究沒有在官場上歷練過。”
“地方上的錢糧徵收、獄訟斷案、江防調派,這些繁雜的政務,絕不是光靠寫幾篇文章就能理清楚的。”
鄭三俊的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憂慮。
“若是讓這些毫無經驗的年輕人,貿然去接手六部九卿的要職……”
“臣只怕,他們會手忙腳亂,甚至壞了朝廷的大事啊。”
聽完鄭三俊的這番長篇大論,朱斂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冷笑。
這笑聲在寂靜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朱斂猛地轉過身,抬起手臂,用手指著那些跪伏在右側的貪官,以及被士兵按在中間的王在晉等人。
“經驗。”
朱斂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憤怒。
“鄭愛卿,你睜大眼睛看看這些人。”
“他們哪一個不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油條。”
“他們哪一個沒有你口中所說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