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見火候已到,決定丟擲最後的殺手鐧。
他轉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語氣變得無比篤定。
“如果諸公覺得在下這番話依然是紙上談兵。”
“那在下便給諸公舉一個真真切切的例項。”
朱斂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去年,江西林縣遭遇了一場小旱,同時伴有零星的蝗災苗頭。”
“當地的縣令是個懂變通的務實之人。”
“他沒有在縣衙裡設壇求雨,也沒有寫甚麼請罪的奏疏。”
朱斂的語速逐漸加快,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節奏。
“他頂著當地士紳的非議,強行推行‘雨水儲存’與‘捕捉蝗蟲喂禽’之法。”
“他親自拿著銅鑼,在村頭敲打宣講,鼓勵百姓踴躍參與。”
“百姓為了換取縣衙承諾的微薄賞錢和口糧,全縣老少齊上陣。”
朱斂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陳子龍和吳偉業。
“結果如何。”
“去年,該縣的糧食減產不足三成,百姓家家戶戶皆能熬過災年,無一人流離失所。”
畫舫內安靜極了,只有朱斂清晰的聲音在迴盪。
“而與該縣相鄰的另一個縣份。”
朱斂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那裡的縣令是個只知空談道統的腐儒。”
“他固守‘修德祈福’之說,帶領全縣士紳齋戒沐浴,對著蒼天磕頭請罪。”
“對田間的旱情與蝗蟲未採取任何實證干預的措施。”
朱斂的聲音陡然一沉,宛如喪鐘。
“最終,那相鄰之縣糧食減產高達七成。”
“田地絕收,餓殍遍地,無數百姓被迫變賣田產,淪為四處乞討的流民。”
他猛地一揮衣袖,目光如電般逼視著張採。
“這,便是實證。”
“這,便是血淋淋的教訓。”
“此事就發生在江南水鄉,距離金陵不過數百里之遙。”
朱斂的語氣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諸公若是不信,大可隨時派人去當地核查。”
“看看在下所言,究竟是紙上空談,還是鐵證如山。”
這番話猶如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張採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
實實在在的傷亡數字,鄰縣之間天差地別的結局,遠比任何經典的辯經都要來得震撼。
張採呆立在原地,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張溥。
張溥迎著張採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張採讀懂了張溥的意思,那是復社領袖的默許。
他轉過身,面向朱斂,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鬆弛了下來。
“殿下。”
張採雙手交疊,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這個動作,代表著他在學術與政見的交鋒中,正式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今日聽殿下一席話,真如撥雲見日。”
張採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種豁然開朗的坦蕩。
“在下承認,天災確有其自然規律。”
“殿下所言的‘以工代賑’與‘實證防災’之法,確有極高的可行性。”
他沒有去看地上臉色灰敗的侯方域,而是鄭重地表明瞭復社的立場。
“我們不再堅持那虛無縹緲的‘天道懲戒’之說。”
“但是,殿下。”
張採的目光中閃爍著屬於儒家士大夫的最後堅守。
“在下依然主張,治國理政,當將‘修德’與‘實證’相結合。”
他看著朱斂,語氣懇切。
“朝廷與天子修德愛民,是為這天下的‘根本’,唯有心繫蒼生,政令方能通達。”
“而殿下所提的實證方法,則是治國安邦的‘輔助’,是真正能落地生根的良方。”
張採的這番話,意味著他已經徹底認可了朱斂的核心觀點,只是在哲學層面上,尋找了一個體面的臺階。
朱斂看著眼前這位終於開悟的江南才子,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讚賞。
他知道,這群大明最頂尖的知識分子,已經被他徹底拿捏住了。
朱斂理了理月白色的長衫,神色變得無比莊重。
他沒有再步步緊逼,而是展現出了極其寬廣的胸襟。
“張公這番話,深得經世致用之精髓。”
朱斂拱手還禮,語氣溫和而深沉。
“諸公能明辨是非,不拘泥於門戶之見,凡事以天下百姓為重。”
“這份胸襟與氣度,晚輩深感敬佩。”
他轉身面對畫舫內的所有學子,聲音朗朗,透著一股指點江山的帝王之氣。
“誠如張公所言,天災無情,但人有情,法亦可行。”
“修德愛民,是悲天憫人的‘本’。”
“實證方法,是經世致用的‘用’。”
朱斂將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二者結合,體用相濟,便能真正化解這天降的災厄,拯救萬千黎民於水火。”
他看著張溥、吳偉業、陳子龍等人,眼神中充滿了誠摯的期許。
“今日這場文會辯論,晚輩並非是要刻意否定諸公秉持多年的理念。”
“晚輩只是希望,諸公在心懷天下之餘,能更正視那客觀存在的‘自然規律’。”
“希望諸公能重視起這看似粗淺、實則救命的‘實證方法’。”
朱斂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河面上,帶著一種撼人心魄的力量。
“放下那虛無的‘天道懲戒’之固有認知。”
“用更務實、更接地的手段,去為天下蒼生謀福祉,為大明社稷紓危困。”
他後退一步,對著眾人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復社諸公,皆是我大明的天下英才,是百年後名留青史的文曲星。”
“若諸公能利用自身的威望,在江南乃至天下推行這些實務之法。”
“必能拯救千萬百姓的性命。”
“這份功德,遠比寫下一百篇錦繡文章,更能光宗耀祖,名垂千古。”
朱斂的這番總結陳詞,既給足了復社眾人面子,又將他們架到了一個拯救蒼生的高度。
畫舫內原本還有些尷尬的氣氛,瞬間被一種極其神聖的使命感所取代。
旁聽的復社成員們徹底被打動了。
陳子龍眼眶發熱,猛地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對著朱斂回了一個大禮。
“殿下真乃神人也。”
“今日聽聞公子的高論,子龍方知以往讀的那些死書,是何等的蒼白。”
吳偉業也是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欽佩之色。
“殿下這‘體用相濟’之說,簡直是切中了時弊的命脈。”
錢賦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直接從角落裡擠到了朱斂的面前。
他雙眼放光,像是一個虔誠的學徒見到了宗師。
“殿下。”
錢賦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你方才說的那個‘雨水儲存’的水窖,到底該如何挖掘才能不漏水。”
“還有那個耐旱的粟種,在江南何處可以尋得良種。”
“您一定要教教我們,等我回了揚州,我便發動家中族人去試種。”
錢賦的帶頭,瞬間點燃了畫舫內的熱情。
其他幾個稍微務實些的學子也紛紛圍攏過來。
“殿下,那個用沸水燙死蝗蟲做飼料的法子,對家禽可有隱患。”
“敢問殿下,那淺井開鑿的深度,是否有何講究。”
“以工代賑的具體章程,官府又該如何調配才能防止胥吏貪墨。”
一時間,這原本高談闊論天道經義的文會,竟變成了一場大型的農田水利實務請教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