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靜如水,但他的心中卻是思量了起來。
這張溥,想要代勞李十娘擊鼓,照顧她是假,只怕是想要讓自己出來亮相才是真吧?
他是故意的!
張溥這是想要當眾試探一下自己,在文學造詣上究竟有幾斤幾兩。
畢竟在這些江南文人的心中,文章詩詞才是衡量一個人真正底蘊的最高標準。
不過,朱斂並不著急,就在剛才其他人賦詩作詞的時候,他也已經想好了,要用甚麼作品來驚豔全場。
“看來本世子的運氣不錯,正好趕上了天如兄這首絕妙的五言。”
朱斂站起身來,並沒有急於喝酒,而是負手走到露臺的欄杆前,目光越過秦淮河的旖旎燈火,望向了遙遠的北方夜空。
“雲姑娘剛才說過,本世子可以不用江南為題。”
“如今已是十月深秋,在咱們這江南水鄉,尚能看到兩岸的垂柳綠意,感受到溫潤的秋風。”
朱斂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種能夠穿透人心的奇異魔力,讓整個畫舫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這大明的北地,此時想必已是西風凋碧樹,有些偏遠之地,怕是已經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了。”
“本世子今日,便以這北國的雪景為題,為諸位作詞一首。”
聽到朱斂真的要親自下場作詞,張溥跟吳偉業等人交流了一個眼神,頓時期待起來。
陳子龍、楊廷樞等人更是挺直了腰板,豎起耳朵,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李十娘和頓小文等名妓也是滿眼異彩,她們見慣了才子作詩,卻從未見過真正的皇室貴胄吟風弄月。
朱斂在腦海中迅速調取了那首曾經在另一個時空震撼了整個中華大地的作品。
他緩緩閉上眼睛,醞釀了一下情緒,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股原本收斂的上位者氣場,瞬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沁園春·雪!”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朱斂剛一開口,僅僅十二個字,便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敲擊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上。
這詞的起句,沒有絲毫江南詩詞的婉約與鋪墊,一上來便是一幅極其宏大、蒼茫的北國冰雪畫卷。
張溥的瞳孔猛地一縮,這種將天地瞬間囊括於胸中的開闊視野,絕非尋常文人能夠擁有。
“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
“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朱斂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種俯視蒼生的雄渾與霸氣。
眾人彷彿跟隨著他的聲音,真的看到了一望無際的塞外長城,看到了那條被嚴寒徹底凍結的奔騰黃河。
陳子龍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一生嚮往金戈鐵馬,這幾句詞中的那種粗獷與壯烈,直擊他的靈魂深處。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
這句一出,吳偉業手中的摺扇直接掉落在了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滿臉呆滯地看著朱斂,只覺得這詞中蘊含的狂傲與氣魄,已經完全打破了他對詩詞意境的認知。
將群山比作舞動的銀蛇,將高原比作賓士的白象,還要與這高高在上的老天爺比試高低。
這等狂放不羈的想象力,這等吞吐天地的豪情,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朱斂稍微停頓了片刻,目光如炬地掃視了一圈徹底被鎮住的江南才子們。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上闋唸完,畫舫上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彷彿被刻意壓制了。
雲舒雁的一雙美目睜得極大,她呆呆地看著那個負手而立的背影,只覺得這個男人此刻就像是一尊神明。
李十娘更是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曾經自詡閱盡千帆,卻從未聽過如此霸氣絕倫的詞作。
然而,這還僅僅只是開始,真正讓這些大明士林精英感到靈魂戰慄的,是接下來的下闋。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這一句,直接點破了千古以來所有梟雄帝王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渴望。
張溥聽到這句詞,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終於明白,自己剛才想要試探這位世子的舉動,是多麼的幼稚可笑。
人家眼裡的世界,根本不是甚麼詩詞歌賦、風花雪月,而是這萬里江山和天下英雄。
但朱斂的吟誦並沒有結束,他手中的鼓槌再次重重落下。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當這十四個字從朱斂的口中吐出時,整個畫舫上甚至傳出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的學子,包括張採、楊廷樞等人在內,全都嚇得臉色慘白。
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宋太祖,這些都是華夏曆史上何等偉大、何等威風的千古帝王。
可在這位瑞王世子的口中,竟然用“略輸”、“稍遜”這樣的詞彙來評價他們。
這是何等的狂妄。
這又是何等令人恐懼的磅礴野心。
若是一個普通學子敢寫出這樣的詞,哪怕不被官府抓去砍頭,也會被天下文人的口水淹死。
但此時此刻,由這位代表著大明皇室血脈的瑞王世子念出來,竟然讓人生不出絲毫反駁的念頭,只有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朱斂隨手丟掉鼓槌,大步走到露臺的最前端,目光深邃地望著那滾滾東去的秦淮河水。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這句詞,不僅嘲諷了曾經橫掃歐亞的蒙古帝國,更是隱喻瞭如今正在遼東叩關的建奴莽夫。
陳子龍的雙眼瞬間變得通紅,他從這句詞中,聽到了一種絕對的文化自信和對野蠻外敵的極度蔑視。
終於,朱斂轉過頭,將目光定格在了已經被徹底震撼到說不出話來的張溥等人身上。
他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近乎宣告天下的低沉聲音,念出了全詞的最後一句。
“俱往矣。”
“數風流人物,”
“還看……今朝!”
當最後這十個字落下,整個連環巨船上,陷入了一種長達半盞茶時間的絕對死寂。
沒有一點聲音,連剛才還在奏樂的樂師們,也都保持著僵硬的姿勢,完全忘記了自己還在彈琴。
每個人都像是一尊泥塑木雕,腦海中還在瘋狂地迴盪著剛才那首猶如黃鐘大呂般震撼人心的《沁園春·雪》。
在這首詞面前,剛才那些被他們引以為傲的絕句、律詩,簡直就像是螢火之光妄圖與皓月爭輝一般可笑。
錢賦站在角落裡,整個人激動得像篩糠一樣顫抖著,兩行熱淚順著他那張胖臉滾滾而下。
他根本不懂甚麼平仄格律,但他能感覺到,世子殿下的這首詞,有一種能把人的天靈蓋都掀翻的豪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