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世子殿下與諸位公子錯愛,奴家姐妹便僭越了。”
雲舒雁的聲音婉轉動聽,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在宣佈規則前特意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朱斂。
“今日我等泛舟秦淮,既是江南盛會,這作詩填詞的主題,自然是以這‘江南’二字為核心。”
“兼顧寫景與抒情,無論是五言七絕,還是長短句的詞牌,皆無不可。”
說到這裡,雲舒雁話音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善解人意的體貼。
“不過,現場除了世子殿下之外,諸位公子大多生於江南、長於江南,對這江南風物自然是信手拈來,大佔優勢。”
“世子殿下久居北地,若是強行以江南為題,未免有失公允。”
“故而奴家提議,世子殿下若有興致,大可反其道而行之,以北方的壯麗之景為題,不知諸位公子意下如何。”
在場的學子們紛紛點頭稱是,張溥等人也是微笑著贊同,表示此等通融理所應當。
朱斂心中暗自讚許了雲舒雁一句,這女人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聰明人,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給自己找好臺階。
“既然諸位公子沒有異議,那便由奴家拋磚引玉,先作一首婉約小詞作為開場。”
雲舒雁端起一杯清茶,略微思忖了片刻,便輕啟朱唇,緩緩吟唱起來。
“臨江仙!”
“秋水含煙雲映浦,畫舫聽雨眠。”
“槳聲驚碎江南夢,幾度柳含煙。”
“風軟簾輕搖晚翠,波搖月影纏綿。”
“一川芳思寄流年,酒醒人未遠,夢斷水雲天。”
這首短詞雖然字數不多,但卻將此時秦淮河上的畫舫、秋水、槳聲等江南特有的水鄉風情描繪得淋漓盡致,盡顯婉約之美。
周圍的學子們紛紛擊節讚歎,李十娘也是微微頷首。
雲舒雁的詩詞能力,早在揚州的時候,朱斂就有所耳聞,今日一見,不由生出幾分佩服。
此等現場作詞的能力,他當真是不及。
隨後,雲舒雁開始講解規則。
“舒雁方才作詞一手,乃為拋磚引玉,那麼接下來,由諸位公子擊鼓傳花,鼓聲停歇之時,手捧紅花者飲酒三杯,賦詩或者作詞一首。”
雲舒雁說罷,便從旁邊的小廝手中接過了一朵用上等紅綢紮成的大紅牡丹花。
李十娘則走到了一面擺放好的牛皮大鼓前,拿起了兩根纏著紅布的鼓槌。
“咚。”
第一聲沉悶的鼓響在畫舫上空蕩開,擊鼓傳花正式開始。
那朵紅綢牡丹在眾多學子的手中快速傳遞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既緊張又興奮的笑容。
李十娘背對著眾人,手中的鼓槌時快時慢,鼓點如急雨般敲擊在眾人的心坎上。
突然,鼓聲戛然而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朵紅綢花穩穩地停在了楊廷樞的手中。
楊廷樞愣了一下,看著手中彷彿燙手山芋一般的紅花,略微顯得有些侷促。
他本是復社中負責聯絡各方、籌辦文會的組織者,雖然也飽讀詩書,但若論起臨場作詩的急智,卻並非他的強項。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更何況還有世子殿下在座,他自然不能退縮。
楊廷樞端起案几上的酒盞,一飲而盡,隨後抹了抹鬍鬚,大聲吟誦了一首描寫江南水田的七言絕句。
詩作得中規中矩,雖然辭藻不夠華麗,但勝在平實穩重,倒也符合他一貫的為人。
眾人善意地鼓掌叫好,並沒有因為詩作不夠驚豔而有所嘲笑。
而繼楊廷樞之後,第二次擊鼓傳花,便傳到了吳偉業的手中。
吳偉業哈哈一笑,毫不忸怩地接過小廝遞來的酒杯,仰頭飲下。
他是天生的浪漫才子,這秦淮河的旖旎風光早就激發了他心中的無限詩意。
吳偉業摺扇一收,在掌心輕輕敲擊著節拍,隨口便吟出了一首極其華麗的《秦淮曲》。
詩中辭藻堆砌得恰到好處,將江南名妓的嬌媚與文人墨客的風流寫得入木三分,引得滿座喝彩。
第三輪,紅花經過傳遞,落在了陳子龍的手中。
陳子龍向來以天下為己任,性格剛正不阿,即便是身處這等風月場所,也難改其英雄本色。
他連飲三杯烈酒,藉著酒意,賦詩一首。
只是,他的詩中全無江南的脂粉氣,反而藉著江南的漕運,隱喻了大明邊疆的戰火與百姓的疾苦。
這首詩一出,全場原本輕鬆的氣氛頓時多了一抹莊重,眾人皆是對陳子龍的憂國憂民之心肅然起敬。
朱斂也是微微點頭,暗道這陳子龍才氣且不論,在這種場合敢第一個站出來抒發胸意。
這份膽識,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遊戲繼續進行,畫舫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一首首精妙的詩詞從這些大明頂尖才子的口中接連湧現。
就在這時,沉悶的鼓聲再次停歇,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去。
這一次,手裡拿著紅綢花的,正是復社的絕對核心、今日盛會的發起者——張溥。
張溥微微一笑,神態從容地站起身來,對著主位上的朱斂遙遙敬了一杯酒。
“既然輪到了晚生,那晚生便獻醜了。”
張溥沒有絲毫的猶豫,酒杯放下的一瞬間,便朗聲念出了一首五言絕句。
“寒江凝落木,”
“煙雨鎖層樓。”
“豈戀江南晚,”
“丹心赴國憂。”
這首詩以秦淮河畔的當下秋景為引,借景抒情,既寫出了江南之景,又隱晦地點出了現場學子想要澄清天下的抱負。
全詩不僅意境深遠,而且格律嚴整,用詞極其考究,絕對算得上是今日大會上的上佳之作。
李十娘和雲舒雁皆是出言讚歎,周圍的學子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然而,就在眾人還在細細品味張溥這首詩的時候,張溥卻突然轉頭看向了雲舒雁。
“雲姑娘,李姑娘,你們二人皆累了,不若讓我來代勞擊鼓如何?”
“這……”
雲舒雁和李十娘剛要拒絕,張溥卻是直接走了上去,從李十娘手中接過鼓槌,便讓人繼續。
大家也沒有在意,在一陣急促的鼓聲之中,擊鼓傳花的遊戲便繼續了起來。
然而,當鼓聲停止的時候,那朵紅花,竟然好巧不巧的出現在了朱斂的手中。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部聚焦在了朱斂的身上。
眾人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絲莫名的緊張。
這可是皇室宗親,他若是作不出好詩,那場面可就尷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