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老臣何德何能,竟勞煩陛下如此掛念。”
朱壽鋐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難以自控的顫音。
朱斂微微一笑,目光環視了一圈這佈置極其簡樸的魯王府正堂。
“魯王當得起。”
“這齊魯大地,本就是孔孟之鄉,歷代文脈鼎盛之地。”
“朕在京城時就早有耳聞,魯王這些年在兗州,並未像其他宗親那樣圈地斂財。”
“反而散盡王府資財,在這地方上修橋補路,更是鼎力出資修建了多處書院。”
“您在這兗州府,乃至整個山東學子的心中,可是造福鄉里的賢王。”
朱壽鋐連連擺手,滿是皺紋的臉龐上擠出一絲慚愧的苦笑。
“陛下謬讚了,老臣不過是盡了一點藩王的本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罷了。”
“在這孔孟桑梓之地,老臣也只盼著能多幾處讀書的聲音,少一些飢寒的哀鳴。”
朱斂收斂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傾,深邃的目光直視著朱壽鋐的眼睛。
“朕今日來找魯王,看望您是一方面。”
“其實,還有另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需要跟您商量。”
朱壽鋐見天子神色鄭重,立刻挺直了腰板,雙手搭在膝蓋上。
“陛下但有差遣,老臣萬死不辭。”
朱斂輕輕搖了搖頭,手指在寬大的畫案邊緣有節奏地敲擊著。
“不必動輒談死,朕要談的,是生機。”
“朕此次南下,最終的目的地是南京。”
“江南那邊的水太深,復社的那幫年輕人,如今仗著幾分才氣,在朝野上下串聯,聲勢弄得很大。”
“朕這次去,就是要親自會一會他們,跟那些自詡清流的年輕人們,好好論一論道,講一講學。”
朱壽鋐聽到“復社”二字,眉頭微微一皺,顯然對江南那幫結黨營私的書生也有所耳聞。
朱斂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另外,有一件事魯王或許也聽說了。”
“朕在京城,正與徐光啟徐大人一同籌辦一件大事,叫做‘科學院’。”
“這科學院不講八股文章,不考詩詞歌賦,專門研究格物致知之理。”
朱壽鋐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老臣確實有所耳聞,說是朝廷從內帑撥了鉅款,還裁減了宗室的俸祿去填補這項開銷。”
“只是老臣愚鈍,不知這科學院究竟有何深意。”
朱斂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語氣變得格外肅穆。
“搞一個衙門,蓋幾間房子,這很容易。”
“但是,想要讓一種全新的學問在天下人心中紮根起步,卻是難如登天。”
“山東是儒學之鄉,天下文人皆視此地為正宗。”
“若是這門學問能從山東起步,便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魯王在這一片頗有威望,你資助的那些書院裡,聚集了齊魯大地最聰慧的腦子。”
“所以,朕要借用你的人脈,借用你的書院,在這孔孟之鄉,來宣揚這門‘科學’。”
朱壽鋐徹底愣住了。
他設想過天子深夜造訪的無數種可能,或許是借糧,或許是查抄,甚至或許是削藩。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皇帝竟然是為了來推行一門所謂的“科學”。
他對皇帝口中的“科學”雖然有些興趣,但畢竟從未真正接觸過,心中充滿了迷茫。
“陛下,老臣願意效勞。”
“只是……這‘科學’究竟為何物,老臣至今猶如霧裡看花,實在是不甚明瞭。”
朱斂沒有解釋,而是轉頭看向了一直像鐵塔般站在陰影裡的趙率教。
“趙老將軍,把箱子搬進來。”
趙率教抱拳應諾,轉身大步走出門外。
不多時,他單臂提著一個沉重的紫檀木大箱子走了進來,“砰”的一聲將箱子穩穩地放在了正堂的青磚地面上。
朱斂站起身,走到箱子前,親自撥開了上面精巧的銅鎖。
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摞散發著墨香的線裝書籍。
朱斂從中精挑細選了一番,抽出了一本足有兩寸厚的書冊。
他拿著那本書,走到朱壽鋐的面前,將它遞了過去。
“魯王,你先看看這個。”
朱壽鋐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那本厚重的書冊。
書的封面上,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只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幾個大字。
《大明寰宇地理圖志》。
朱壽鋐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不是傳統的山水潑墨圖,而是一個個極其規整、畫滿了細密線條的圓形圖案。
“這是……”
朱壽鋐將書頁湊近了桌案上的紅燭,眯起渾濁的老眼仔細端詳。
朱斂站在他的身側,單手負於背後,聲音在這幽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我們腳下大地的全貌。”
“這上面的每一條橫線,叫做緯度;每一條豎線,叫做經度。”
“有了這經緯度定位法,不管你在這大明朝的哪個角落,甚至在萬里之外的蠻夷之邦,都能精準地標記出你所在的位置。”
朱壽鋐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不自覺地撫摸著那些細密的線條。
他以前也看過堪輿圖,看過地方誌,但那些圖畫大多是意向,哪裡有幾座山,哪裡有幾條河,全憑畫師的直覺。
而眼前這張圖上的線條,卻帶著一種冰冷而極其嚴謹的美感。
他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書頁中開始出現大量他從未見過的詞彙和圖表。
熱帶、溫帶、寒帶。
季風、洋流、等高線。
沖積平原、黑土地、黃土地、紅壤的分佈。
降水量、水文週期、地下水脈的走向。
朱壽鋐看得額頭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雖然沒有完全看懂這些生僻的詞彙,但他畢竟是在地方上沉浮了一輩子的老人。
他太清楚這些圖表背後所隱藏的恐怖價值了。
“陛下……”
朱壽鋐猛地抬起頭,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連鬍鬚都在發顫。
“這……這書裡寫的,若是真的……”
朱斂冷峻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自然是真的,這是徐光啟帶人,耗費了無數心血,查閱了浩如煙海的古籍,又結合了西夷傳教士帶來的測繪之法,一點一點推算出來的。”
朱壽鋐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甚至忘記了君臣之儀。
“奇書!曠世奇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