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再次合上。
眾人靜靜地站在門外,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響。
片刻之後,大門被人從裡面徹底敞開。
剛才那個老門房提著一盞氣死風燈,恭敬地讓到了一旁。
“我家王爺有請,幾位貴客請隨老朽來。”
朱斂整了整衣袖,邁步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王嘉胤、趙率教緊隨其後。
王承恩佝僂著身子,帶著幾名面無表情的暗衛,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
一行人跟在老門房的身後,穿過了一條幽靜的遊廊。
魯王府內的景象,讓朱斂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
院子裡沒有奇珍異獸,也沒有名貴的奇花異草,只有幾叢青翠的翠竹,以及幾塊錯落有致的太湖石。
路面打掃得極其乾淨,連一片多餘的落葉都看不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香與墨汁混合的味道。
走過穿堂,老門房在正堂的門外停下了腳步。
“王爺就在裡面等候,貴客請進。”
朱斂微微頷首,推門而入。
正堂內的陳設同樣極其簡單。
幾把紫檀木的交椅,一張寬大的畫案。
牆上掛著幾幅蒼勁有力的水墨山水畫。
畫案前的燭臺上,燃著兩支粗大的紅燭。
燭光搖曳中,一個古稀之年的老者正端坐在椅子上。
老者頭髮已經花白,鬍鬚也白了大半,他身上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青色道袍,沒有半點藩王的蟒玉裝飾。
這便是當今的魯王,朱壽鋐。
聽到腳步聲,朱壽鋐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燭火,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朱斂身上。
只這一眼,這位歷經世事的古稀老者便猛地愣住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極其普通的月白色錦袍。
但他身上那股彷彿與生俱來的氣質,卻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利劍。
平靜中透著不怒自威的霸道。
隨和中藏著俯瞰眾生的孤高。
那是長期身居上位,手握生殺大權才能養出的獨特氣場。
更讓朱壽鋐心驚的是,年輕人身後的那幾個人,每一個都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煞氣。
尤其是那個太監,雖然低眉順眼,但偶爾抬頭時眼底的陰冷,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朱壽鋐在腦海中快速搜尋著,卻怎麼也找不出這張面孔的記憶。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他知道,這個人絕對大有來頭。
朱壽鋐緩緩站起身,雖然年邁,但脊樑依然挺得筆直。
他沒有擺藩王的架子,而是雙手抱拳,微微拱手。
“老朽眼拙,未曾認出尊駕。”
“不知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
“深夜造訪寒舍,又有何緣由?”
朱斂靜靜地看著這位滿臉戒備的老者。
他的目光在朱壽鋐那洗得發白的道袍袖口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朱斂的嘴角慢慢綻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兩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王爺客氣了。”
朱斂的聲音很平緩,在這空曠的正堂內迴盪。
“真要論起族譜裡的輩分來……”
“我不僅不該受王爺這一禮,反而還應該稱呼您一聲叔祖父呢。”
此言一出,整個正堂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朱壽鋐的雙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叔祖父。
敢在魯王府裡,用這種語氣,自稱是朱家子孫的人。
這天下能有幾個。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震驚的。
就在朱壽鋐的腦子還處於極度混亂之際。
朱斂向右邁出一步,讓出了身後的趙率教。
他伸出手,指了指這位猶如鐵塔一般的漢子。
“叔祖父常年居於深宮府邸,想必未曾見過這位將軍。”
“容我介紹一下。”
“這位,便是薊遼總兵,如今護衛在側的趙率教,趙將軍。”
“轟——”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直接在朱壽鋐的腦海中炸開。
趙率教。
那個在遼東戰場上殺得建奴心驚膽寒的絕世猛將。
那個大明朝如今最具權勢和威望的邊關重臣之一。
朱壽鋐雖然老邁,但他並不糊塗。
他太清楚這個名字在大明朝堂上的分量了。
一個自稱是自己孫輩的朱家子弟。
一個能讓薊遼總兵趙率教像個貼身護衛一樣寸步不離跟隨的年輕人。
把這兩個條件拼湊在一起。
普天之下,四海之內,只剩下唯一的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讓朱壽鋐的心臟開始劇烈地狂跳。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雙腿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死死地盯著朱斂那張年輕卻透著無盡威嚴的臉龐。
那是當今的皇上。
是大明朝的九五之尊。
是崇禎帝。
朱壽鋐的眼眶瞬間紅了,膝蓋一軟,便要朝著堅硬的地面重重跪下。
“老臣……”
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語調。
“老臣不知……”
然而,他的膝蓋還沒來得及觸碰到地面。
一雙有力的大手便穩穩地托住了他的雙臂。
朱斂的速度極快,一個箭步上前,硬生生地將這位古稀老人給架了起來。
“魯王免禮。”
“朕今夜微服至此,不講那些繁文縟節。”
朱斂的手上微微發力,將這位驚魂未定的古稀老人扶回了那把紫檀木交椅上。
朱壽鋐雖然被按在了椅子上,但半個身子依舊懸空,只敢虛挨著一點椅邊。
他的後背已經在一瞬間被冷汗浸透,貼在洗得發白的道袍上,透著一絲黏膩的涼意。
“老臣惶恐,不知陛下龍駕降臨兗州,有失遠迎,死罪……”
朱斂隨手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在朱壽鋐的對面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微微抬手,打斷了朱壽鋐那顫抖的請罪之辭。
“魯王不必如此拘謹。”
“朕方才說了,今夜微服出巡,不論君臣,只論長幼。”
朱斂的語氣溫和,眼神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氣息。
“朕此次沿著運河南下,一路風塵,正好路過這兗州府。”
“想著魯王常年就藩於此,作為朱家子孫,朕既然到了家門口,怎麼也要來看看您。”
這番話落入朱壽鋐的耳中,讓他那顆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些。
但他眼底的震驚與惶恐卻絲毫未減,受寵若驚的情緒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大明朝的藩王,歷來是被當做防賊一樣防著的。
當今天子竟然能在深夜微服登門,甚至親口稱他一聲“魯王”,這是何等的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