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的心中一陣暗喜。
這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正愁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藉口,去南京探探這幫讀書人的虛實。
現在倒是有人主動把通天的梯子遞到腳底下了。
“既然是復社的天下盛會,本世子若是錯過了,豈不可惜。”
朱斂當即拍板,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了下來。
“好。”
“半個月後,本世子就隨你走一趟南京。”
“去好好會會這江南地界的天下英才。”
錢賦見朱斂答應得如此痛快,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正準備再搜腸刮肚地奉承幾句。
就在這時。
外面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悠揚空靈的絲竹管絃之聲。
這音樂聲似乎有著某種攝人心魄的魔力。
瞬間就蓋過了整個蓬萊閣裡那些嘈雜的喧鬧和調笑聲。
緊接著。
外面寬敞的大堂裡,猛地爆發出了一陣猶如海嘯般的喝彩聲和尖銳的口哨聲。
“好。”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小廳裡的那幾個富紳立刻被外面的巨大動靜給吸引了。
他們一個個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猛地伸長了脖子。
爭先恐後地往臨街的鏤空雕花窗戶那邊湊了過去。
朱斂也對這突如其來的喧鬧感到有些好奇。
他站起身來,順著那些富紳的目光看了過去。
透過半開的楠木窗欞。
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那個巨大的天井中央。
赫然聳立著一座被粉色輕紗帷幔重重籠罩著的水上戲臺。
隨著那一陣陣急促的琵琶聲和古箏聲的節奏不斷加快。
十幾個身披著五彩霞衣、身姿曼妙到了極點的年輕美女。
如同穿梭在花叢中的嬌豔蝴蝶一般。
依次從那朦朧的帷幔後面,輕盈地滑入了寬闊的戲臺中央。
這十幾個女子的同時出現。
立刻引起了全場那些達官貴人們雷鳴般的轟動。
她們不僅容貌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絕美。
而且每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都截然不同。
有的清冷孤傲,宛如九天之上的廣寒仙子。
有的妖嬈嫵媚,就像是專門吸人精氣的魅惑妖狐。
有的則溫婉如水,猶如江南初春的綿綿細雨。
隨著一聲清脆得能穿透耳膜的玉磬聲響起。
這十幾個絕色美女,竟然在戲臺上整齊劃一地翩翩起舞。
她們的舞姿極其大膽且誘惑。
長長的水袖翻飛之間,那半透明的絲綢紗裙隨風舞動。
隱隱約約地露出大片欺霜賽雪的細膩肌膚。
直看得下方席位上的那些看客們血脈賁張,甚至有人連口水流到了衣襟上都渾然不覺。
現場的氣氛瞬間被這支舞蹈點燃到了瘋狂的頂點。
各種汙言穢語和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喝彩聲中,一浪高過一浪。
似乎連這蓬萊閣屋頂上的琉璃瓦片,都快被這聲浪給掀翻了。
錢賦站在窗戶邊上,看著外面戲臺上的盛況。
他得意洋洋地轉過頭來,迫不及待地向朱斂炫耀著。
“世子殿下,您看。”
“這就是我們揚州蓬萊閣名震江南的鎮閣之寶。”
錢賦伸出手指,指著戲臺上那些扭動著腰肢的女子,興奮得唾沫橫飛。
“她們可是大名鼎鼎的蓬萊十三釵。”
“這十三個女子,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而且從小就被這花樓裡的老鴇,經過最嚴苛、最懂男人心思的手段調教出來的。”
“那身段,那伺候人的手段,嘖嘖。”
錢賦用力地砸了咂嘴,眼中閃過一絲根本掩飾不住的濃烈貪婪。
“為了能坐在前排,看她們跳這一支破陣子舞。”
“外面那些有錢的爺們,可是連一擲千金都不帶皺一下眉頭的。”
錢賦似乎對這些女子的底細極為了解。
他竟然如數家珍一般地,開始給朱斂一一介紹起臺上的人來。
“殿下您看。”
“最左邊那個穿著大紅衣服、眼神最勾人的,叫紅綃。”
“她那一手琵琶彈得,那叫一個絕,能把男人的魂都給勾出來。”
“中間那個領舞的,戴著面紗的,叫玉面。”
“那腰肢軟得,簡直就跟沒長骨頭似的。”
“這揚州城裡,不知道有多少達官貴人,想砸下幾萬兩銀子把她抬回府裡做妾。”
“可人家硬是連看都不多看那些人一眼。”
朱斂靜靜地站在原地,聽著錢賦那滔滔不絕的絮叨。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打趣笑容。
“看來錢少主對這所謂的蓬萊十三釵,是下過一番苦功夫去深入研究的啊。”
朱斂似笑非笑地看著滿臉漲紅的錢賦。
“連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和床笫絕活,你都能倒背如流。”
“想必錢少主平日裡,是沒少往這脂粉堆裡鑽吧。”
錢賦被朱斂這麼一通毫不留情的打趣。
他不僅沒有覺得有絲毫的羞愧。
反而十分受用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世子殿下見笑了。”
錢賦大手一揮,擺出一副這完全是理所應當的驕傲模樣。
“在咱們這富甲天下的揚州地界,來這種地方消遣,那都是常規操作。”
“殿下您若是去外頭隨便找個人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這揚州城裡的富家子弟,哪怕是那些整天把孔孟之道掛在嘴邊的清高讀書人。”
“有哪一個沒來這蓬萊閣裡,見識過這十三釵的銷魂手段。”
“大家平時聚在一起喝酒開詩會的時候。”
“若是誰連這十三釵的名字都叫不齊全。”
“那可是要被人當成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狠狠嘲笑一番的。”
錢賦說得十分輕鬆自然。
但朱斂聽在耳朵裡,卻聽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意味。
朱斂臉上那紈絝的笑容漸漸收斂了下去。
他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眸,冷冷地看向了戲臺上那些還在賣力扭動身軀取悅男人的女子。
隨後,他又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滿臉沉醉、幾乎要流出口水的錢賦。
他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白玉扇骨因為他極度用力的捏緊,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大明的國事,已經糜爛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北方連年遭遇罕見的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
西北的流寇四處殺人放火,建奴的鐵騎甚至已經幾次扣關,威脅到了京城的安危。
可是在這江南的富貴溫柔鄉里,依然是夜夜笙歌,依然是這般讓人作嘔的醉生夢死。
尤其是錢賦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更是像一根鋼針一般,狠狠地刺痛了朱斂那根緊繃的神經。
連那些自詡清高、滿嘴仁義道德的讀書人。
連那些口口聲聲說要報效朝廷、匡扶社稷的復社學子。
他們不在寒窗苦讀,不去思索救國存亡的良策。
反而成群結隊地,拿著民脂民膏,來這種藏汙納垢的地方尋歡作樂。
這哪裡是在交流甚麼治國理政的學術。
這分明是在這聲色犬馬的腐化中,徹底爛掉了他們本該挺直的脊樑骨。
朱斂在心底深處,發出了一聲嘆息。
指望這幫天天泡在花樓裡,研究女人腰肢軟不軟的讀書人去報效朝廷。
豈不可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