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朱斂的話鋒卻突然在這時猛地一轉。
他原本憤怒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沉重和壓抑起來。
“可是。”
朱斂坐直了身子,雙手緊緊地抓著紫檀木椅子的扶手。
由於用力過猛,他的指關節都隱隱有些發白。
“不管怎麼說,本世子終究是大明的宗室。”
“如今這天下局勢艱難,國庫早就空虛得能跑馬了。”
“建奴在遼東城外虎視眈眈,西北的流寇又在四處作亂。”
朱斂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與無奈。
他將一個被皇權死死壓迫,卻又不得不顧全大局盡忠的宗室子弟,演得入木三分。
“朝廷現在正是急需要用錢來打仗、來賑災的時候。”
“當今聖上既然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發出了明旨。”
“我們作為宗室子弟,身上流淌著皇家的血脈。”
“即便是心裡有天大的委屈,即便是傾家蕩產。”
“那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必須得站出來支援朝廷的決定啊。”
朱斂仰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滿臉蕭索地搖了搖頭。
“誰讓這天下,終歸是咱們朱家的天下呢。”
這番大義凜然卻又透著深深無奈的話一出。
小廳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極為微妙起來,那幾個原本還滿懷期待的富紳,瞬間面面相覷,
他們臉上的笑容都僵硬在了嘴角,比哭還要難看。
他們原本以為。
這位被扣了例錢的世子殿下,會跟著他們一起大罵皇帝昏庸無道。
甚至會拍著胸脯承諾,要幫他們向京城上書抗議。
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
這位世子殿下雖然滿腹牢騷,對新政恨之入骨。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卻還是死死地站在了朝廷和皇帝的那一邊。
八字鬍富紳乾笑了幾聲,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不敢繼續往下接這個危險的話茬了。
在他們這些商人看來。
這位世子殿下畢竟是皇家人,關起門來怎麼罵皇帝都行。
但要是敢在他們這些外人面前公然非議朝政,甚至帶頭造反。
那萬一傳到了那些無孔不入的東廠番子或者錦衣衛的耳朵裡。
那可是滿門抄斬、誅連九族的死罪。
所以,他們很識趣地閉上了嘴。
再也沒有人敢故意去追問新政的事情,生怕引火燒身。
朱斂坐在主位上,將這些人的慫樣盡收眼底。
他見火候已經拿捏得差不多了,也不想把氣氛搞得太僵。
便主動轉移了話題。
他“唰”的一聲重新開啟了那把象牙摺扇。
悠哉遊哉地在胸前搖晃了起來,恢復了那副風流公子的做派。
“行了,大家出來玩,就不說這些倒胃口的煩心事了。”
朱斂的目光在眾人那略顯尷尬的臉上掃過。
最終,他的視線穩穩地落在了錢賦的身上。
“本世子這次大老遠來到江南。”
“除了遊山玩水散散心之外,倒是對你們江南如今的學風,頗有些興趣。”
朱斂的語氣變得隨和了許多。
就像是一個真正熱衷於學術探討、附庸風雅的文人雅士。
“本世子在京城的時候,就經常聽那些清客相公們提起。”
“說最近這幾年,在你們江南的年輕學子之中。”
“非常流行一個叫甚麼……復社的玩意兒。”
朱斂故意皺著眉頭想了片刻,才用一種不太確定的口吻說出了這個名字。
“聽說這個復社裡,聚集的都是些滿腔熱血的讀書人。”
“他們各個都想著要報效朝廷,匡扶社稷。”
“本世子雖然是宗室出身,不怎麼鑽研八股文,但也算是讀過幾本聖賢書的。”
“對這些有抱負、有才學的年輕學子,本世子向來很是欣賞。”
朱斂微笑著看向錢賦,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錢少主既然是這揚州城裡的地頭蛇,交友廣泛。”
“想必對這個所謂的復社,應該是有所耳聞的吧。”
“不知這復社裡,可有甚麼真正的真才實學之輩。”
“本世子倒是想借著這次下江南的機會,跟他們好好交流切磋一番學術。”
錢賦本來還在因為剛才那種尷尬冷場的氣氛,感到有些侷促不安。
此刻一聽朱斂竟然主動將話題引到了復社上面。
他那雙因為喝了酒而微微泛紅的眼睛,頓時就爆發出了一陣明亮的光彩。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
臉上的神情,甚至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狂熱與強烈的自豪感。
“世子殿下,您這可真是問對人了。”
錢賦激動地往前邁了一小步,雙手在胸前用力地互搓了幾下。
“不瞞殿下說。”
“晚生的父親雖然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但晚生不才,讀過幾年書,現在正是這復社的正式成員之一。”
朱斂聽到這句話,手上的摺扇微微停頓了半秒。
他的眼中迅速掠過了一絲極度意外的神色。
但僅僅是一瞬間,就被他用完美的笑容掩飾得乾乾淨淨。
大明的讀書人結社成風。
這復社,更是崇禎朝後期,江南地區最龐大、也最難纏的一股文人勢力。
這些人表面上是探討詩詞歌賦、切磋八股文章。
暗地裡卻互相勾結,干預朝政,甚至企圖左右科舉的錄取名額。
簡直就是當年那幫禍國殃民的東林黨的翻版。
朱斂在來揚州之前,確實想過要摸一摸這復社的底細。
但他怎麼也沒有料到。
眼前這個滿身市儈氣息、流連於花街柳巷的錢莊少主,竟然也會是復社的成員。
看來這復社所謂的招收清流學子的門檻,比他想象的還要低得多。
這所謂的讀書人結社,恐怕早就已經被江南這些龐大的資本商人給徹底滲透成篩子了。
雖然朱斂的心裡在冷笑連連,殺意漸起。
但他的表面上,卻裝出了一副極為驚喜和讚賞的模樣。
“哦。”
“原來錢少主也是復社的才子。”
“那真是本世子失敬了。”
朱斂收起摺扇,破天荒地對著錢賦微微拱了拱手。
錢賦見堂堂的世子殿下,竟然對自己一個商人之子如此客氣。
他只覺得整個人都飄到了雲端上,骨頭都輕了幾兩。
“世子殿下快快折煞晚生了。”
“既然殿下對我們復社的學術探討如此感興趣。”
“那眼前可真就有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錢賦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了朱斂的身邊。
“半個月後,我們復社會在南京的秦淮河畔,舉辦一場規模空前的盛大集會。”
“屆時。”
“不僅是江南各地的青年才俊和飽學之士會悉數到場。”
“就連我們復社的幾位創始人,那些名滿天下的大才子,也都會親自出面主持大局。”
錢賦的眼神中滿是期待,毫不猶豫地向朱斂丟擲了橄欖枝。
“世子殿下若是賞臉。”
“不如與晚生一同前往南京赴會。”
“以殿下這等尊貴的身份和過人的才學。”
“若是能駕臨集會現場,那絕對是我們整個復社莫大的榮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