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般的掌聲在湛盧山莊的上空足足迴盪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在深秋微涼的晚風中漸漸平息。
每一個學子的手掌心都拍得通紅,但他們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是信仰被重新塑型後散發出的光芒。
楊廷樞深吸了一口氣,涼意順著鼻腔灌入肺腑,讓他原本激盪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些許。
他轉過身,面向著太師椅上那個猶如神明般淵渟嶽峙的年輕公子。
隨後,這位在江南士林中享有極高聲望的復社領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伸出雙手,仔仔細細地撫平了儒衫上的每一絲褶皺。
接著,他理正了頭頂的方巾。
他以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緩緩退後兩步。
雙膝彎曲,衣襬垂地。
楊廷樞竟然直接在大院中央的正道上,正襟危坐地跪坐了下來。
不僅是他。
人群中,那個出身揚紳世家、生性單純卻懷揣報國赤子之心的錢賦,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跪坐了下來。
彷彿是一場無聲的傳染。
數百名心高氣傲的江南才子,紛紛收斂了所有的狂態,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整齊劃一地正襟危坐。
猶如一群在書院裡等待大儒開講的蒙童。
整個正院瞬間鴉雀無聲,只有初秋的落葉偶爾飄落的沙沙聲。
“殿下所言‘實幹興邦’,廷樞猶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
楊廷樞雙手交疊於身前,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不破不立的誠懇。
“既然結社的規矩已定,那我等讀書人的根本,又該如何重塑。”
他微微仰起頭,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朱斂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
“敢問殿下,當今這大明士林的學風,究竟錯在了何處。”
“我等寒窗苦讀十餘載,若是連這書都讀錯了,這實幹之路,又該從何落腳。”
這個問題,問出了在場所有學子的心聲。
既然空談誤國,那他們過去十幾年學的四書五經,難道都是廢紙嗎。
朱斂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底下這片黑壓壓的腦袋。
他知道,打碎了他們的骨頭,現在該給他們重塑血肉了。
“既然你們敢問,那本世子就敢說。”
朱斂停止了敲擊,目光猶如兩道冰冷的利劍,直刺夜空。
“當今大明的學風,就八個字。”
“以八股獨尊,空疏僵化。”
此言一出,底下幾名年長的學子下意識地微微皺眉。
八股取士,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是大明朝廷選拔官員的唯一正途。
這怎麼就成了空疏僵化了。
但朱斂根本不給他們思考反駁的時間,冷酷的聲音繼續在大院中迴盪。
“你們天天捧著那幾篇陳詞濫調的八股制藝,字斟句酌,講究甚麼起承轉合,講究甚麼代聖人立言。”
“文章寫得花團錦簇,讀起來朗朗上口。”
朱斂冷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
“可裡面有半點能夠用來治國安邦的真才實學嗎。”
“沒有。”
“全都是些咀嚼了無數遍的殘渣,全都是些為了迎合考官口味而拼湊出來的廢話。”
楊廷樞的臉色微微發白,因為他自己就是寫八股文的高手。
“不僅如此,你們在學術上更是故步自封。”
朱斂從椅子上站起身,緩緩走下臺階,踱步到眾人面前。
“程朱理學復辟,把天下讀書人的腦子都給禁錮住了。”
“所有讀書人嘴裡整天喊著‘存天理,滅人慾’,把這套僵死的道德教條當成圭臬。”
“而真正能夠解放思想、講求知行合一的心學,卻被某些自詡正統的理學家們瘋狂打壓。”
朱斂的腳步停在一位學子的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滿臉迷茫的年輕學子。
“心學講求致良知,講求在事上磨鍊,這本來是最好的實幹底子。”
“可大多數人,卻偏偏要去學那些死板的教條,把活生生的人,學成了一具具只知道背書的木偶。”
那位學子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與朱斂對視。
“殿下,若八股與理學無用,那我等究竟該學甚麼。”
楊廷樞忍不住再次發問。
此時,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朱斂猛地轉過身,大袖在初秋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當今朝堂上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
“當今陛下聖明,雖然身處深宮,卻已然看透了這空談的虛妄。”
“徐大人在陛下的鼎力支援下,在搞科學,辦實學。”
“他在研究西洋的火炮,在編纂《農政全書》,在推算曆法,在鑽研算學。”
“這,才是真正能夠救國救民的學問。”
聽到徐光啟的名字,底下的學子們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位徐大人在士林中的名聲極其複雜,有人敬佩他的學識,也有人暗中嘲笑他沉迷於“奇技淫巧”。
然而,朱斂並未停下,而是繼續說了起來。
“你們若是真的想要救國,就必須把那些陳詞濫調的八股文給我扔到一邊去。”
“你們要學兵法,學如何排兵佈陣,如何打造火器,如何抵禦建奴的重步兵。”
“你們要學農事,學如何選育良種,如何改良土壤,如何讓一畝地多產出十斤糧食。”
“你們要學錢穀,學朝廷的賦稅制度,學如何統籌國庫,如何平衡物價。”
“你們還要學河工、學漕運、學邊務。”
朱斂一口氣吐出了七個極其沉重的詞彙:兵、農、錢、谷、河、漕、邊務。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這些只懂吟詩作對的才子肩頭。
“這些經世致用的內容,才是大明朝現在最缺的,也是你們走向救國之路的唯一階梯。”
大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反駁,因為他們突然發現,朱斂說的這些東西,他們竟然一竅不通。
朱斂看著他們這副呆滯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他決定給這群溫室裡的花朵,下一劑猛藥。
“本世子給你們打個比方。”
朱斂雙手背在身後,眼神猶如審視犯人的判官。
“假設,山東黃河決堤,水淹千里,亦或者是,河南大旱,蝗災肆虐,赤地千里。”
這個假設一出,空氣中彷彿瞬間瀰漫起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災難氣息。
不少學子甚至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你們平時在畫舫上、在酒樓裡,不是很喜歡高談闊論,痛罵朝廷官員貪腐無能,痛罵朝政敗壞嗎。”
“好,現在朝廷聽到了你們的呼聲。”
朱斂的目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直刺楊廷樞。
“陛下現在降下聖旨,任命你楊廷樞為欽差大臣,總理山東、河南兩省賑災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