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民主。”
朱斂並沒有賣關子,立刻開始瞭解釋。
“就是在遇到重大決策之時,社內必須讓每一個成員,無論身份高低,都有公平發表意見的機會。”
“讓所有人暢所欲言,充分匯聚社內所有人的智慧,絕不因言獲罪。”
眾人微微點頭,這聽起來似乎與他們崇尚的“言路廣開”有些相似。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朱斂的眼神驟然變得極其冷峻,猶如寒冬的利刃。
“但是,言論可以自由,行動卻必須統一。”
“這就叫集中。”
他伸出右手,猛地在空中一握,彷彿將所有的權力都攥在了掌心。
“當所有的意見匯聚完畢後,便要實行一項鐵律。”
“那便是,少數服從多數。”
這六個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這群深受儒家傳統思想毒害的學子頭頂。
自古以來,大明的規矩都是尊卑有別,長幼有序,上下尊卑不可僭越。
甚麼時候輪到人多的一方說了算了。
“這……這如何使得。”
一名年長的學子結結巴巴地說道。
“若是多數人都是愚氓,那豈不是要被他們帶入歧途。”
朱斂冷眼掃過那個學子,語氣極其強硬。
“既然你們前期已經嚴格篩選了品行合格的社員,那就要相信你們自己人的判斷。”
“如果多數人都認為是錯的,那大機率就是錯的。”
朱斂根本不容他們質疑,繼續將這套鐵血法則灌輸下去。
“而一旦透過多數人的意見定下了決議。”
“那麼,社內所有的成員,包括那些原本持反對意見的少數人,都必須嚴格遵行,不得有絲毫違背。”
“絕對不允許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絕對不允許再有任何藉口去拖延推諉。”
朱斂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茶盞裡的水花都濺了出來。
“誰敢陽奉陰違,即刻革除社籍,全社共棄之。”
全場鴉雀無聲。
這種極其嚴苛且紀律分明的組織形式,完全顛覆了他們對“文人結社”就是聚在一起喝酒寫詩的認知。
這哪裡還是結社,這簡直就是在打造一支文人軍隊。
“為了保證這套制度的執行,你們還必須明確規矩。”
朱斂開始一條條地給他們定下高壓線。
“社內絕對禁止拜碼頭、認老師、搞地域鄉黨那一套拉幫結派的齷齪行為。”
“所有的交往,都必須放在陽光下。”
說到這裡,朱斂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投向了極遠的天際。
“最後,你們必須要堅持一個極其宏大的理念。”
“那便是——五湖四海。”
楊廷樞聽到這個詞,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領會其中的深意。
“整個大明天下,甚至包括那些不遠萬里來到大明的番邦異國之人才,只要符合入社的品行標準。”
“只要他們願意為了這天下的蒼生出力。”
“一律平等對待,絕不搞任何地域歧視。”
朱斂的手指指向那幾個剛才還在叫囂“江南財賦留江南”的學子。
“打破你們腦子裡那種可笑的江南優越感。”
“北方人,南方人,蜀中人,遼東人,在社內,皆是生死相托的同志。”
“如此,方能真正壯大你們的社團,同時也能保證你們社團初衷的純潔性。”
朱斂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氣吞山河的豪邁。
“你們要讓社團的成員保持高質量,要用嚴明的紀律去約束他們。”
“只有這樣,你們才能真正地做成一些經天緯地的大事。”
“你們才能利用這個社團,去潛移默化地影響當今天下的格局,去挽救那些在流寇和建奴鐵蹄下哀嚎的百姓。”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僅僅只是為了在科考中互相包庇託舉,為了在亂世中結社自保。”
朱斂的最後一段話,猶如狂風捲過海面,將所有的陰霾一掃而空。
這番話音落下之後,整個湛盧山莊的正院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學子都愣住了。
他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保持著各種傾聽的姿勢,僵在原地。
很多人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因為朱斂說的這些理念,實在是太過超前,太過震撼。
從嚴苛的入社標準,到顛覆性的“民主集中制”。
從鐵血般的“少數服從多數”紀律,再到包容萬物的“五湖四海”。
這套組合拳,徹底擊碎了他們延續了千百年的腐朽文人思維。
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去重組自己腦海中已經崩塌的世界觀。
朱斂端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上面的浮沫。
他的眼神極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傲然。
他當然知道這套理論的威力有多麼恐怖。
因為這不是他發明的,這是後世那個偉大的國家,在無數次血與火的淬鍊中,用千萬先烈的生命總結出來的建黨大道。
這是新中國一步步從苦難走向輝煌的必由之路。
他今天,不過是將其剽竊過來,用大明朝的語言,粗淺地講述給了這群自命不凡的讀書人。
但他堅信,真理的光芒是無法被時代掩蓋的。
哪怕這些人只能領悟其中的一星半點,也足以給這個腐朽的大明官僚集團,帶來一場極其深刻的靈魂洗禮。
良久。
久到雲舒雁甚至以為這些讀書人都已經變成了木雕泥塑。
一陣微風吹過,捲起了楊廷樞長袍的下襬。
楊廷樞的身體猛地打了個一個激靈,彷彿大夢初醒。
他的雙眼通紅,眼中佈滿了血絲,但那目光卻亮得嚇人,宛如黑夜中的火炬。
他死死地盯著朱斂,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說些甚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突然抬起雙手,舉過頭頂。
啪。
極其清脆的一聲擊掌。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楊廷樞的動作一開始極其緩慢,但力道極大,震得他自己的掌心都紅了起來。
隨後,他身邊的幾個核心學子也如夢初醒,眼中帶著難以言喻的狂熱,跟著鼓起掌來。
就像是乾柴終於被烈火點燃。
那掌聲從最開始的稀稀落落,瞬間演變成了一場席捲整個庭院的超級風暴。
數百名江南才子,此刻已經徹底拋棄了他們往日裡最在乎的風度與儀態。
他們拼了命地拍打著雙手,甚至有人激動得眼淚奪眶而出。
雷鳴般的掌聲,在湛盧山莊的上空轟然迴盪,直衝雲霄。
這是一場真正的心靈地震。
此時此刻,所有人看向太師椅上那個年輕身影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們對這位“瑞王世子”還有著一絲基於皇權和強權的敬畏。
那麼現在,這種敬畏已經完完全全轉變成了高山仰止般的崇拜與折服。
因為他給出的,不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道德說教。
而是一條真真切切、有理有據、只要照著做就絕對能夠成功的實幹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