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圍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朱斂。
這種集會,出現一位世子,自然讓他們有些拘謹和防備。
朱斂看著那名問話的學子,眼中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嘴角微微上揚,坦然地點了點頭。
“不錯。”
“正是本世子。”
聽到朱斂親口承認,周圍的學子們頓時慌了神。
大明朝雖然優待士子,但藩王世子的身份擺在那裡,那是實打實的皇親國戚。
更何況這位世子還握著生殺大權。
“草民等,拜見世子殿下。”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
嘩啦啦一片。
前院裡的數十名學子,包括剛才還一臉興奮的錢賦,全都齊刷刷地跪倒在了青石板地上。
甚至連雲舒雁也順勢跪在了朱斂的身後。
整個湛盧山莊的前院,鴉雀無聲,只剩下初秋的微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這種突如其來的權力威壓,讓這些平日裡自命清高的才子們,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朱斂低頭看著這些跪伏在自己腳下的讀書人,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他知道,這些復社學子雖然現在手無縛雞之力。
但他們代表的是整個江南的輿論,是未來大明朝堂上的新鮮血液。
他今日來,不是為了耍威風的。
“都起來吧。”
朱斂開啟手中的紫竹摺扇,輕輕搖了搖,語氣變得十分溫和。
“今日在這湛盧山莊,沒有甚麼瑞王世子。”
“只有一個仰慕江南文風,前來參加文會的普通學子。”
眾學子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第一個站起來。
朱斂上前一步,親手將跪在最前面的錢賦扶了起來。
“錢公子,你們若是再這樣跪著,那本世子可就只好打道回府了。”
聽到朱斂這麼說,錢賦這才受寵若驚地站直了身子。
“多謝世子殿下,世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
其他學子見狀,也都紛紛鬆了一口氣,拍打著膝蓋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本世子今日是來聽諸位高談闊論的,切莫因為我的身份,壞了大家的氣氛。”
朱斂收起摺扇,環顧四周,面帶微笑。
“諸位該論道論道,該作詩作詩,就當我不存在便是。”
這番話一出,學子們心中的緊張感頓時消散了大半。
在他們看來,這位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世子,竟然是如此的通情達理,甚至還有著極其出眾的文采。
一時間,眾人對朱斂的好感度直線上升。
氣氛重新變得活躍起來。
眾人簇擁著朱斂和雲舒雁,一路走進了山莊的正院。
正院內極其寬敞,足以容納數百人。
此時院內已經坐滿了來自各地的學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看到朱斂等人進來,廳內又是一陣寒暄。
等眾人都落座之後。
剛才那個認出朱斂身份的沉穩學子,理了理身上的儒衫,走到了正中央。
他對著四周作了一個長揖,聲音洪亮地開了口。
“諸位同窗,諸位兄臺。”
“今日我們齊聚這湛盧山莊,實乃一大盛事。”
“如今秋闈剛剛過去。”
“雖然放榜的日子還沒到,但想必大家對於今年秋闈的考題,心中都已經有了計較。”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在場所有學子的共鳴。
科考,永遠是這些讀書人最關心的話題。
“我們這些讀書人,平日裡雖然流連於詩詞歌賦,但心中卻始終裝著天下蒼生,裝著這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他的語氣逐漸變得激昂起來。
“今年這秋闈的五篇策論,可謂是針砭時弊,直指我大明當下的沉痾。”
“今日集會,我們不談風月,只談國事。”
“大家就圍繞這五篇策論,暢所欲言,互相探討一番如何?”
“好。”
錢賦第一個大聲叫好。
“正該如此,我們復社的宗旨,便是要激濁揚清,指點江山。”
其他的學子也都紛紛附和,摩拳擦掌,準備在眾人面前展示一番自己的政見。
朱斂坐在最前排的一張矮几後,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盞。
他沒有喝茶,而是藉著茶盞的掩護,仔細觀察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態。
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
崇禎三年的大明朝,早已是內憂外患,千瘡百孔。
他需要知道,這些代表著大明未來的底層精英們,到底對這個國家有著怎樣的看法。
這時,那人清了清嗓子,繼續開口。
“這第一篇策論,乃是關於遼東軍事和九邊軍備的問題。”
聽到這個題目,整個正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初秋的風從門外吹進來,似乎都帶上了一股邊關的肅殺之氣。
去年冬天發生的那場己巳之變,建州女真兵臨北京城下,給全天下的讀書人都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震撼。
雖然如今遼東局勢在孫承宗的勉力維持下暫時穩住了,但那種亡國滅種的危機感,卻始終縈繞在眾人的心頭。
“建奴猖獗,九邊缺餉,將士不用命。”
那人痛心疾首地說道。
“我大明每年耗費數百萬兩白銀在遼東,卻屢戰屢敗。”
“這第一篇策論,就是要問我們,如何才能平息遼東之患,如何才能整飭九邊那糜爛的軍備。”
朱斂的眼神微微眯起,手指在矮几上輕輕敲擊著。
遼東,這是他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沒錢,沒將,沒兵。
他想聽聽,這些書生能有甚麼好辦法。
那人沒有停頓,緊接著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篇策論,是關於整頓吏治和朝堂用人的問題。”
這句話一出,在場的不少學子眼中都閃過了憤怒的光芒。
復社的學子們,大都是東林黨的後繼者,他們最痛恨的便是朝堂上的閹黨餘孽和貪官汙吏。
“當今朝堂,溫體仁之流竊據高位,結黨營私。”
“地方上,官員貪贓枉法,如同附骨之疽。”
那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陛下雖然有心殺賊,但滿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輩。”
“這策論便是在問,如何才能肅清吏治,如何才能讓真正有才學的清正之士,屹立於廟堂之上。”
聽到那人竟然當眾指名道姓地痛罵當朝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溫體仁。
朱斂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冷笑。
這些年輕的書生,還真是甚麼都敢說。
不過,罵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