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雁雖然不明白朱斂的深意,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
“奴家遵命,一定把這件事辦得妥妥當當。”
朱斂繼續說道。
“這場集會只是個引子。”
“錢賦說了,半個月後,南京將會有一場復社最大的集會,據說連張溥等復社領袖都會到場。”
“到時候,你隨朕一同前往南京。”
雲舒雁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奴家明白,奴家這就回去著手準備。”
朱斂揮了揮手,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影子,你挑幾個身手最好的暗衛。”
“從今天起,他們十二個時辰暗中保護雲姑娘的安全。”
“若是有任何人敢對她不利,格殺勿論。”
王嘉胤單膝跪地,沉聲領命。
“屬下遵旨,絕不讓雲姑娘少一根頭髮。”
就在雲舒雁剛剛離開不久,院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穿著一身暗紅蟒袍的王承恩,滿頭大汗地從外面小跑著進來了。
他的懷裡死死地抱著幾本厚厚的賬冊,就像是抱著一座金山。
平時總是陰沉著臉、喜怒不形於色的王大太監,此刻臉上的褶子都快笑開花了。
“皇爺,皇爺。”
王承恩連規矩都顧不上了,還沒進門就興奮地壓低聲音喊了起來。
朱斂轉過身,看著王承恩那副激動的模樣,嘴角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怎麼,那些商賈都簽完字畫完押了。”
王承恩幾步竄到朱斂面前,撲通一聲跪下,雙手將那幾本厚厚的賬冊高高舉起。
“回皇爺的話,都辦妥了。”
“那幫肥豬,為了保住性命,這回可是把老底都掏出來了。”
王承恩的聲音激動得都在發顫,眼底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老奴讓人仔細核對過了。”
“幾十家商號,一百多個掌櫃東家。”
“他們交出來的現銀、地契、房契,加上鹽場和絲綢作坊的股本……”
王承恩嚥了一口唾沫,似乎連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個數字。
“林林總總加起來,總共捐了一千六百多萬兩。”
一千六百多萬兩。
聽到這個數字,即便是一直胸有成竹的朱斂,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之前在廂房裡盤算,覺得能榨出八百萬兩就已經算是極限了。
沒想到,他還是低估了江南士紳的富庶程度,也低估了這幫人在生死關頭爆發出的求生欲。
一千六百萬兩白銀,這是一個甚麼概念。
這幾乎相當於大明朝鼎盛時期兩年的國庫總收入了,這比他之前預計的,還要多出一半不止!
有了這筆鉅款,九邊的軍餉不用再拖欠,剿匪的糧草可以充足供應。
徐光啟的科學院可以放開手腳去搞火器研發,甚至連南方的水利工程都能撥出一筆鉅款來修繕。
大明這艘原本千瘡百孔、即將沉沒的破船,終於在這江南水鄉,找到了一塊巨大的補丁。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抑住內心的狂喜,伸手接過了那幾本沉甸甸的賬冊。
他隨意翻開了幾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鮮紅的手印,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好,好得很。”
朱斂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中透著一股終於撥雲見日的痛快。
他合上賬冊,親自伸手將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扶了起來。
“大伴,這次辛苦你了。”
朱斂看著王承恩那因為長時間演戲而有些疲憊的臉龐,聲音變得溫和了許多。
“為了演好這齣戲,讓你出面去唱這個白臉,去頂著那些商賈的怨恨。”
“你受委屈了。”
王承恩一聽這話,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連忙後退半步,再次跪了下去,聲音哽咽。
“皇爺折煞老奴了。”
“老奴不過是個殘缺之人,這條命都是皇爺給的。”
“只要能為皇爺分憂,別說是唱白臉,就算是讓老奴去千刀萬剮,老奴也心甘情願。”
“那些商賈就算恨老奴入骨又如何,只要皇爺能穩坐江山,老奴萬死不辭。”
王承恩的話語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忠誠與狂熱。
朱斂的心中微微一動,大明朝的太監雖然多有弄權之輩,但若是用好了,他們確實是皇權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忠誠的狗。
“快起來吧,你的忠心,朕心裡有數。”
朱斂再次將王承恩拉了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錢已經到手了,認罪書和支援新政的字據也都簽了。”
“那就沒必要再把他們扣在跨院裡了。”
朱斂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傳朕的旨意。”
“讓那些商賈各自散去吧。”
“告訴他們,只要他們安分守己,配合朝廷推行新政,朝廷自然不會再為難他們。”
王嘉胤立刻躬身領命。
朱斂又沉思了片刻,繼續吩咐道。
“派人快馬出城,去把趙率教找回來。”
“讓他在城外合圍的兵馬都撤了吧,揚州城的戒嚴也可以解除了。”
“還有,把你手底下的暗衛也都撤回來,不要再去盯著那些商賈的家眷了。”
“戲既然唱完了,戲臺子也該拆了。”
王嘉胤心領神會,低聲說道。
“陛下英明,這個時候撤走兵馬,更能讓他們覺得,這是周鼎在背後操縱,如今錢糧到手,周鼎便收網了。”
朱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賬冊上。
“去辦吧,動作要快。”
“朕要在明天太陽昇起之前,看到這揚州城恢復以往的平靜。”
“就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王嘉胤抱拳行禮,迅速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三天。
揚州城彷彿做了一場大夢。
面上看去,街頭的商鋪陸續開了門,運河上的船隻也重新揚起了白帆,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依然洶湧。
朱斂在這三天裡,幾乎沒有踏出過馬府的後院半步。
那堆積如山的賬冊、地契、鹽引和各色票據,填滿了寬敞的書房。
王承恩帶著幾個心腹太監,日夜不休地清點著這筆龐大的財富,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王嘉胤手下的暗衛則化身成了最嚴密的守衛,將那些裝滿現銀的紅木大箱一層層封上火漆。
初秋的微風從半開的窗戶裡吹進來,帶來了一絲桂花的清香。
朱斂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端著一隻汝窯茶盞。
他沒有喝茶,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水面上的浮葉。
“大伴。”
朱斂頭也不抬地喚了一聲。
一直躬身候在一旁的王承恩立刻上前了半步。
“老奴在。”
朱斂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去把汪有恆、李同山、孫之言叫來。”
王承恩心頭一凜,知道皇爺這是要開始收編這些江南富商了。
“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