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的一聲合上手中的摺扇,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這一聲脆響,嚇得錢賦渾身一哆嗦,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話。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眉頭緊鎖,裝出一副極其煩躁和鬱悶的樣子。
“生意,本世子現在哪裡還有本錢做甚麼生意。”
他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對朝廷的不滿。
“你在這揚州地界,訊息倒是靈通得很,難道就沒聽說當今聖上要在江南推行的新政嗎。”
錢賦愣了一下,隨後壓低了聲音,試探性地問道。
“世子殿下說的,可是最近坊間傳聞的那個甚麼……攤丁入畝,還有官紳一體納糧的苛政。”
朱斂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一副遇到了知音的模樣。
“可不就是這個該死的政策。”
他咬牙切齒地說著,彷彿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當今聖上也不知道是中了甚麼邪,非要搞甚麼新政。”
“他自己不想過安生日子也就罷了,偏偏還要拉著我們這些皇親國戚一起下水。”
朱斂越說越激動,甚至站起身來,在雅間裡來回踱步。
“為了給天下人做個表率,皇上竟然下了一道密旨。”
“逼著我父王,硬生生地捐出了家中足足七成的良田。”
朱斂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滿臉震驚的錢賦。
“七成啊。”
“那是王府祖祖輩輩積攢下來的基業,就這麼被朝廷給剝奪了。”
“我父王也是個膽小怕事的,聖旨一到,連個屁都不敢放,就乖乖地把地契都交了上去。”
朱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彷彿在喝悶酒一般。
“就因為這件事,王府裡的進項少了一大半。”
“我父王為了應付朝廷的盤查,下令全府上下開始縮減開支,節儉度日。”
“連本世子每個月的例錢,都被扣得所剩無幾。”
朱斂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堂堂世子卻囊中羞澀的憋屈感。
“本世子在京城裡,平日裡應酬那麼多,如今沒錢了,連那些狐朋狗友都不好意思去見。”
“實在是心裡鬱悶得慌,待不下去,這才藉著遊山玩水的名義,跑到這江南來散散心。”
錢賦聽完朱斂的這番抱怨,心中的疑慮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
江南的鄉紳富戶們,最痛恨的就是當今聖上要推行的這個官紳一體納糧。
他們平日裡靠著功名和特權,免除了大量的田賦和徭役。
現在皇上要從他們嘴裡搶肉吃,他們自然是怨聲載道。
眼前這位瑞王世子,作為皇親國戚,不僅沒有享受到特權,反而成了朝廷殺雞儆猴的第一隻雞。
這種失去財富的憤怒和鬱悶,在錢賦看來,簡直太真實、太合情合理了。
“世子殿下受苦了。”
錢賦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同仇敵愾的憤慨。
“這朝廷的新政,確實是把咱們這些江南的殷實人家往絕路上逼啊。”
朱斂冷哼了一聲,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那把象牙摺扇。
將白玉扇骨捏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把玩著。
那漫不經心的動作,將一個丟了財路卻又無可奈何的紈絝世子演繹得淋漓盡致。
錢賦見朱斂還在氣頭上,眼珠子微微一轉,他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上,立刻堆起了一抹討好且市儈的笑容。
“世子殿下既然心裡煩悶,那今夜來這蓬萊閣,可算是真的來對地方了。”
錢賦微微傾身,主動向朱斂的方向湊近了些。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男人之間都懂的曖昧氣息。
“誰不知道咱們這揚州瘦馬,那是名揚天下的絕色。”
“這蓬萊閣裡更是藏龍臥虎,環肥燕瘦,應有盡有。”
“若是世子殿下有幸,晚生今晚就做個東道主,帶殿下好好去玩玩。”
“保準能讓殿下體會到甚麼叫做溫柔鄉,徹底忘卻京城裡那些煩心的朝政瑣事。”
朱斂挑了挑眉,裝出一副被勾起興趣的模樣。
他那張冷峻的臉龐上,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幾分。
“哦。”
“本世子在京城裡,甚麼絕色佳麗沒見過。”
“這江南的脂粉,真有你說的那麼神奇。”
錢賦見朱斂來了興致,當即用力地拍著胸脯保證。
“殿下若是賞臉,晚生這就去安排。”
“順便,晚生也引薦幾位咱們揚州地界上,大大小小的頭面人物給殿下認識認識。”
錢賦搓了搓手,眼神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與算計。
“這些人在江南的商界,也算是能呼風喚雨的人物。”
“他們平日裡可都削尖了腦袋,想結交京城來的貴人卻苦於沒有門路。”
“若是他們知道世子殿下大駕光臨揚州,還不得樂瘋了。”
朱斂微微眯起眼睛。
這正是他此次深入蓬萊閣想要切入的重點。
他將摺扇在手心輕輕敲擊了一下。
裝出一副勉為其難,卻又半推半就的高傲樣子。
“既然你錢少主盛情難卻,本世子若是再三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也罷。”
“本世子初來江南,正是人生地不熟,正愁沒有人給解悶。”
“那就去會會你口中說的那些揚州人物吧。”
錢賦大喜過望。
他連忙站起身來,將衣襬向後一甩。
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朱斂站起身,王嘉胤帶著兩名暗衛立刻如同影子一般緊緊跟上。
一行人走出了這間清雅的雅間。
錢賦走在最前面引路。
他們穿過了兩道佈置得更為隱蔽、也更為奢華的迴廊。
越往深處走,四周的陳設就越發考究。
連空氣中飄蕩的普通薰香,都換成了價值千金的西域龍涎香。
最終。
錢賦在一扇雕刻著歲寒三友圖案的厚重楠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對著朱斂討好地笑了笑,然後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一股溫熱的酒香夾雜著濃郁的脂粉氣,瞬間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比剛才那間要寬敞上數倍的隱秘小廳。
小廳裡的穹頂上鑲嵌著大顆的夜明珠,將室內照耀得光彩奪目。
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桌上擺滿了飛禽走獸、山珍海味,以及盛在玉壺裡的瓊漿玉液。
七八個身穿名貴錦緞長袍、大腹便便的中年富紳正圍坐在桌旁。
他們各自的懷裡,都摟著一個嬌滴滴、衣衫半褪的年輕瘦馬。
有幾個人正喝得面紅耳赤,手還在那些女子的腰間不安分地遊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