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看著他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冷笑。
他自然清楚,在這揚州之地,他馬鳴佩作為揚州知府,能活得如此滋潤,自然跟那些人也有所聯絡。
不過,自己現在還不想動他,先留著用吧!
一個怕死且有把柄在自己手裡的地方官,用起來也順手。
“你的事兒,朕暫時不管。”
朱斂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但接下來的日子,你這揚州知府,得給朕演一出好戲。”
馬鳴佩茫然地抬起頭。
“演戲。”
朱斂微微眯起眼睛。
“明日一早,你照常去府衙升堂理事。”
“該怎麼做官,就怎麼做官。”
“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這馬府今夜發生了甚麼。”
“如果有商賈來找你,你也要像往常一樣應付。”
朱斂的聲音中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嚴。
“但是,你若是敢暗中通風報信,給他們透漏半點風聲。”
趙率教在一旁適時地冷笑了一聲,手裡的刀柄發出一聲脆響。
馬鳴佩嚇得魂飛魄散。
“微臣不敢。”
“微臣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也絕不敢背叛陛下。”
朱斂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外。
“大伴,留下兩個人盯著他。”
“一旦發現他有任何異常舉動,先斬後奏。”
王承恩躬身領命。
“老奴遵旨。”
隨後,朱斂一行人便離開了馬鳴佩的府邸,準備回驛站休息。
回去的路上。
“皇爺,這馬鳴佩的話,可信嗎。”
王承恩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
“半真半假。”
朱斂的聲音在幽暗的巷子裡迴盪。
“他不敢騙朕,但他一定有所保留。”
“他把罪責都推給了商人和朕去年的那道旨意,卻絕口不提他自己在這其中撈了多少好處。”
王承恩眼中閃過一絲殺機。
“那皇爺為何不直接將他拿下拷問。”
朱斂冷笑了一聲。
“殺一個馬鳴佩容易,但他若是死了,這揚州城立刻就會大亂。”
“那些暗中勾結的商人和官員就會像驚弓之鳥一樣,提前轉移金銀賬冊。”
“朕留著他,就是要把他當成一個誘餌,穩住那些人。”
朱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揚州城中心那片燈火輝煌的富貴人家。
“等朕處理好了這揚州的事情,這馬鳴佩若是能將功折罪,朕就留他一命。”
“若是他敢有半點反骨,朕就誅他九族。”
王承恩聽得心中一凜,深深地彎下了腰。
“皇爺聖明。”
就在這時,朱斂突然停下了腳步。
“影子。”
王嘉胤行了一禮,走上前來。
“揚州城的水,比朕想象的還要深。”
朱斂緩緩開口,語氣中不帶一絲情感。
“大伴,馬鳴佩交出的那份名單,給他。”
王承恩立刻會意,從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宣紙,上前兩步,遞到了王嘉胤的面前。
王嘉胤雙手接過名單,看了起來。
這時候,朱斂才繼續說了起來。
“你把手底下的暗衛都散出去。”
“朕不管你用甚麼法子。”
“天亮之後,朕要看到這份名單上那些商會的底細。”
“他們藏匿金銀的地窖在哪裡。”
“他們私底下用來行賄受賄的暗賬藏在何處。”
“還有他們私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營生,那些違法犯罪的勾當。”
朱斂的語速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一樁樁,一件件,都要給朕查得水落石出。”
王嘉胤抱拳的雙手微微用力,指關節在夜色中泛白。
“陛下放心。”
王嘉胤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如同餓狼般的兇光。
“這些商賈就算把賬本藏在耗子洞裡,末將也定能給他們刨出來。”
“若是拿不到真憑實據,末將提頭來見。”
朱斂微微頷首。
“去吧。”
“動靜小些,別讓那些在夢裡數錢的老爺們驚醒了。”
王嘉胤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起身一躍,身形瞬間融入了旁邊的黑瓦高牆之中。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沒有半點聲息。
朱斂收回目光,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中被烏雲遮住大半的殘月。
“走吧,回驛站。”
“明日一早,還有一場好戲要看。”
次日清晨。
初秋的陽光灑在揚州府馬鳴佩的私宅上,給那飛簷翹角的屋頂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但馬鳴佩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正堂內。
馬鳴佩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地扣著紅木扶手。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一遍又一遍。
衣衫黏在身上,冰涼刺骨。
哪怕昨夜他已經熬紅了雙眼,哪怕他已經在心裡將今日的腹稿默唸了上百遍,此刻依然抑制不住雙腿的微微顫抖。
因為他知道,這間堂屋的屏風後面,坐著當今天子。
那位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他九族剝皮揎草的活閻王。
門外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肆無忌憚的談笑聲。
“李兄,昨兒個你那百花樓裡新進的幾個瘦馬,成色可是真不錯啊。”
“哈哈哈哈,孫老弟若是喜歡,今晚哥哥我便讓人洗剝乾淨了,送到你府上去。”
“那感情好,我正愁這秋老虎有些燥熱,正好敗敗火。”
伴隨著這兩道粗獷且囂張的聲音。
兩個穿著極為考究的中年男子,大搖大擺地跨過了馬府正堂的門檻。
走在左邊的,是揚州城最大的布匹商,李氏商會的負責人李同山。
此人長得大腹便便,滿臉橫肉,身上穿著一件極其名貴的湖藍色的蜀錦長袍。
那料子,就算是京城的二品大員,也未必捨得拿來做日常的常服。
走在右邊的,則是揚州城最大的茶葉商,孫氏商會的負責人孫之言。
他身材幹瘦,留著兩撇八字鬍,眼神中透著一股商賈特有的精明與狡黠。
孫之言手裡把玩著兩顆晶瑩剔透的和田玉核桃,身上穿著一件青色的綢緞袍子,腰間還墜著一塊成色極佳的羊脂玉佩。
最扎眼的是,這兩人的頭頂上,竟然都戴著代表朝廷虛銜的冠帶。
一個光祿寺署丞,一個太常寺典簿,雖然都是虛銜,但這可是有實打實的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