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的雙手在袖中緩緩握成了拳頭,臉色十分陰沉。
“他們怎麼結交的。”
馬鳴佩嚥了口唾沫,低著頭說。
“送銀子,送字畫,送瘦馬。”
“甚至將自己商行裡最賺錢的買賣,悄悄分出乾股,送給那些手握實權的官員。”
“從府衙的主簿、通判,到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員,甚至是南京都察院的御史。”
“凡是能說得上話的,他們通通都打點到了。”
馬鳴佩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有了這層關係,他們便和這江南的官場,徹底結成了盤根錯節的利益聯盟。”
“官員為商賈大開綠燈,商賈為官員輸送源源不斷的金銀。”
“若是哪個不長眼的官差敢去查他們的賬,不用他們自己開口,上頭的公文便會立刻壓下來。”
“要麼是說擾民,要麼就是直接將查案的官員調職罷免。”
“到了如今,整個揚州的商圈,早已經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了。”
“官府對他們,簡直是查無所查,碰都不敢碰啊。”
朱斂聽著這番話,臉色已經難看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群商人與士大夫,沆瀣一氣,把這大好河山當成了他們自家的提款機。
而自己去年的一時之失,非但沒能緩解財政,反而親手給他們遞上了一把用來對抗朝廷的尚方寶劍。
“砰。”
朱斂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紅木小几上。
那張價值連城的小几瞬間四分五裂,木屑飛濺。
馬鳴佩嚇得驚呼一聲,整個人趴在地上,抖作一團。
“好一個利益聯盟。”
朱斂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幾個字,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好一個查無所查。”
他揹著手,在這明亮的堂屋裡來回踱步,步履生風。
“朕當初讓他們進京納捐,甚至屈尊降貴,在乾清宮外賜了他們一頓御宴。”
“朕以為,給了他們體面,他們就能知曉朝廷的難處,能和朝廷同舟共濟。”
朱斂停下腳步,冷笑連連。
“原來,在他們眼裡,朕這個皇帝,就是個可以隨意糊弄的冤大頭。”
“真以為跟朕吃了頓飯,交了那點微不足道的買路錢,就可以在這大明的天下為所欲為了是嗎。”
馬鳴佩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這位年輕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已經濃郁到了極點。
那絕不是尋常帝王的震怒,而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虎,準備張開血盆大口,擇人而噬。
朱斂仰起頭,看著堂屋頂上的雕花樑柱。
腦海中閃過北方那滿目瘡痍的土地,閃過那些因為缺餉而譁變計程車兵,閃過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
而在這江南水鄉,這幫吸血的蛀蟲卻在拿著本該屬於國家的錢糧,花天酒地,勾結成黨。
“既然他們覺得,那層官皮能保他們一世榮華。”
朱斂緩緩收回目光,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情感,只剩下令人膽寒的冰冷。
“那朕就親自來扒了他們的皮。”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馬鳴佩。
“你立刻給朕擬一份名單。”
“把揚州城內,所有參與了這場利益聯盟的官員,還有那些帶頭抗稅的商人,一個不落地全寫下來。”
馬鳴佩渾身一顫,他知道,這份名單一旦交出去,揚州城就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交,自己現在就會身首異處。
“微臣……遵旨。”
朱斂走到門口,望著門外那深邃的夜空。
初秋的冷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們不是喜歡結交官員,喜歡用銀子砸出一條通天大道嗎。”
他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而又決絕。
“那朕就讓他們好好見識見識。”
“甚麼,叫做天子一怒。”
一旁的王承恩和趙率教聽到這話,眼中不約而同地閃過一抹森然的殺機。
他們知道,主子這次南下,是真的要大開殺戒了。
揚州城的天,要變了。
馬鳴佩跪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挪到書案前。
他的手抖得連毛筆都握不住,但他不敢停下,只能咬著牙,憑著記憶,將一個個在揚州城內呼風喚雨的名字寫了上去。
朱斂沒有去看馬鳴佩寫字。
他徑直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王承恩剛剛重新泡好的一盞熱茶。
茶香嫋嫋,卻掩蓋不住這屋子裡的肅殺之氣。
“趙率教。”
“末將在。”
趙率教大步跨入堂中,抱拳行禮,身上的鎧甲甲片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讓你手底下的弟兄們,都把刀磨快些。”
朱斂放下茶盞,目光如刀。
“這兩天,會有一場硬仗要打。”
趙率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露出一抹嗜血的光芒。
“陛下放心,弟兄們的刀,早就飢渴難耐了。”
朱斂微微頷首。
“這揚州城裡的暗樁,可都盯緊了那些大戶人家。”
“回陛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趙率教冷笑一聲。
“只要陛下令下,末將保證他們連一隻狗都跑不出去。”
“很好。”
朱斂手指再次輕輕敲擊著桌面。
“等這份名單寫完,你便親自帶人去核實。”
“記住,先不要打草驚蛇。”
“朕要摸清楚他們用來藏匿金銀的地窖,還有他們聯絡的賬本。”
他冷酷的目光掃過馬鳴佩那顫抖的後背。
“殺人只是手段。”
“朕來這裡,是要將揚州,作為一個稅制改革的試點來做的。”
另一邊。
馬鳴佩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遊走。
足足寫了兩刻鐘,他才終於放下了毛筆。
厚厚的幾沓宣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
“陛……陛下……”
馬鳴佩雙手捧著那份名單,膝行著來到朱斂面前,高高舉起。
“這便是揚州城內,勢力最大、牽扯最深的三十二家商戶,以及與他們暗中勾結的大小官員一十六人。”
朱斂接過那幾張宣紙。
只掃了一眼,他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森冷的笑意。
“汪有恆。”
朱斂念出了排在最前面的那個名字。
“此人,便是這揚州鹽商的總頭目。”
馬鳴佩連連點頭。
“回陛下,正是此人。”
“去年進京納捐,便是他帶的頭,花了二十萬兩銀子,買了個光祿寺少卿的虛銜。”
“如今在揚州城,他汪家的大門,比府衙的門檻還要高啊。”
朱斂冷哼一聲。
“二十萬兩。”
“他用二十萬兩買了個護身符,一年卻能從朝廷手裡摳出幾百萬兩的稅銀。”
“這筆買賣,做得可真是精明。”
朱斂將名單遞給一旁的王承恩。
“大伴,收好它。”
王承恩雙手恭敬地接過,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貼身放好。
“馬鳴佩。”
朱斂再次看向跪在腳下的揚州知府。
“你既然寫了這份名單,那從今往後,你便沒有退路了。”
馬鳴佩聞言,身子猛地一震,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微臣明白。”
“微臣的命,一直都是陛下的。”
“以前,微臣不曾動他們,是因為手中無權,身後也無靠山,既然陛下來了,那微臣就有了主心骨,從此以後,微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