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這是一場幾乎挑戰人體極限的急行軍。
涼風在耳邊呼嘯,官道兩旁的樹葉已經開始泛黃,在疾馳的馬蹄下被捲入半空。
他們晝伏夜出,渴了便飲一口水囊裡的冷水,餓了便啃幾口乾硬的粗糧麵餅。
為了隱蔽行蹤,他們甚至避開了繁華的州縣,專門挑選崎嶇的山道和偏僻的鄉野小路。
隊伍經過了水網密佈的濟寧,又悄然越過了地勢險要的徐州。
就在這樣高強度的潛行之下,半個月後,這支幽靈般的隊伍,終於抵達了淮安地界。
跨過這裡,他們便真正踏入了這大明朝最富庶、也是水最深的地方——南直隸。
當朱斂牽著疲憊的戰馬,站在淮安郊外的一處高坡上時,迎面吹來的風中,已經帶上了一股濃重的水汽與泥沙的土腥味。
王承恩心疼地遞上一條浸過水的布巾,讓朱斂擦拭臉上的灰塵。
“皇爺,咱們這一路跑得太急了,前面因為‘黃河奪淮’的緣故,水路已經徹底淤塞不通了。”
“黃河的泥沙倒灌進淮河河道,水淺的地方連吃水最淺的小舟都容易擱淺,更別說供大船航行了。”
朱斂接過布巾,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冷冽的目光注視著遠處那渾濁不堪、近乎乾涸的河床。
他隨手將布巾扔還給王承恩,翻身跨上了一匹剛剛換下的備用馬匹。
“既然水路不通,那我們就走陸路。”
“從這裡換乘馬車和步騎,只要穿過這片淤積之地,要不了幾天,就能抵達揚州了。”
王嘉胤立刻揮手,暗衛們迅速散開,去附近的市鎮高價僱傭了幾輛不起眼的廂車。
車輪在泥濘與乾涸交替的土路上艱難地碾壓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雖然改走了陸路,顛簸異常,但隊伍的推進速度卻絲毫沒有減慢。
四五天的時間,在車輪的飛轉和馬蹄的交替中轉瞬即逝。
當夜幕再次沉甸甸地壓迫下來時,空氣中那種屬於北方的冷硬與乾燥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脂粉香氣、溼潤而曖昧的江南夜風。
黑暗中,一行人終於放慢了腳步,停在了揚州地界的廣陵驛外。
朱斂掀開馬車那厚重的粗布窗簾,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驛站外稀疏的樹影,望向了遠處那片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猶如白晝的地方。
那裡,就是揚州城。
即便是隔著十幾裡的夜路,他依然能隱隱聽到隨風飄來的絲竹管絃之聲,能看到那秦淮河畔、瘦西湖邊掛滿的長明燈籠。
那是上千萬兩白銀堆砌出來的繁華,是鹽商巨賈們紙醉金迷的溫柔鄉。
朱斂從馬車上緩緩走了下來,雙腳踏在了這片被無數文人墨客詠歎過的土地上。
他的眼神在閃爍的火光下明滅不定,透著一股穿越了數百年時光的滄桑與冷峻。
“皇爺,咱們到了。”
王承恩湊上前來,壓低著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終於抵達目標的如釋重負。
朱斂沒有立刻回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片繁華的燈火。
“揚州啊……”
朱斂喃喃自語,聲音極低,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彷彿是在說給這片土地聽。
“自古江南繁華地,揚州一夢醉千秋。”
“可誰又還記得,兩百多年前,就在這片土地上,因為戰火的蹂躪,這裡曾是一片白骨露於野的廢墟?”
“那是真正的十室九空,連樹皮都被饑民啃得乾乾淨淨,空氣裡飄蕩的都是腐屍的惡臭。”
站在一旁的王嘉胤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神凜然地戒備著四周。
朱斂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沒有絲毫的溫度。
“才過了兩百多年,那些傷疤就已經被這脂粉氣徹底掩蓋了。”
“如今的揚州,又成了這天下最繁華、最富庶的地方,成了那些鹽商、清流、復社才子們揮霍無度的銷金窟。”
“他們在這繁華的夢境裡醉生夢死,卻不知道,大明朝的城牆外面,已經千瘡百孔了。”
朱斂的目光在那片連綿不絕的燈火上停留了許久。
良久,他這才緩緩收回視線,轉過身,將馬鞭丟給了身旁的暗衛。
“進城。”
他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次他冒著極大的風險,帶著兩百暗衛星夜兼程趕赴南方,首要的目標便是這淮左名都。
因為他很清楚,大明朝的病根在錢糧,而要解決錢糧問題,就必須推行那兩項足以挖空天下文人鄉紳祖墳的稅制改革。
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
這兩項政令若是隻在北方推行,那是隔靴搔癢,根本觸及不到大明朝最核心的利益集團。
只有在南方,在這片士大夫和豪商巨賈盤根錯節的溫床裡撕開一道口子,大明的國庫才能真正充盈起來。
而揚州,作為天下商人聚集最多的地方,這裡匯聚了全國絕大多數鹽商、布商乃至海外貿易商行的總部。
這裡的金銀如同流水般在那些豪門大院中流轉,匯聚了讓內庫都相形見絀的無數財富。
那些富可敵國的鹽商,背後站著的正是南直隸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東林黨人和復社才子。
這裡,自然是他南下這盤大棋中,必須要親自踩住的陣眼。
初秋的夜風帶著幾分江南特有的溼潤,吹拂在朱斂那件沾滿灰塵的玄色勁裝上。
王承恩立刻提著一盞並不起眼的羊角燈,小心翼翼地走在前方引路。
王嘉胤則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手勢,兩百名暗衛瞬間如水滴入海一般,悄然融入了揚州城外那昏暗的夜色與稀疏的人流之中。
憑藉著早就偽裝好的京城豪商路引,朱斂一行人極其順利地穿過了防備鬆懈的城門。
城門守軍甚至連看都沒多看這群衣著灰暗、面帶倦容的“行商”一眼,只顧著顛了顛王承恩遞過去的幾兩碎銀子,便不耐煩地揮手放行了。
進入揚州城後,那種撲面而來的脂粉氣與絲竹聲變得愈發清晰,彷彿連空氣中都飄蕩著金錢的味道。
朱斂並沒有去那些裝潢奢華的客棧,而是由王承恩引著,悄然來到了一處位於城西偏僻街巷的破舊驛館。
這座驛館平日裡只接待一些品級低微、油水全無的過路小吏,此刻更是門庭冷落。
朱斂剛剛在那張略顯陳舊的太師椅上坐定,連一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門外便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王嘉胤推開半扇木門,高大魁梧的身影將門外的月光遮擋得嚴嚴實實。
“主子,趙將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