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朱壽鋐,輕輕點了點頭。
“不錯。”
“從明日起,你要大張旗鼓地對外宣佈,就說京城裡來了一位極尊貴的‘長輩’,住進了魯王府。”
“你要營造出一種假象,就說朕每日都在這王府的深宅大院裡,與你徹夜長談這科學之道。”
“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線,只要看到魯王府守衛森嚴,看到你這位老藩王每日閉門不出,自然會以為朕還在山東貪圖安逸。”
朱壽鋐深吸了一口初秋微涼的夜氣,鄭重其事地低下了頭。
“老臣明白了,陛下這是要瞞天過海。”
“老臣明日便下令,將王府四周的護衛增加三倍,並且每日派人去市集上大肆採買名貴食材與文房四寶。”
“只要老臣在這兗州府裡唱好這出空城計,南直隸的那些人,就絕不會防備陛下神兵天降。”
朱斂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冷硬而果決。
接下來的三天,兗州府的街頭巷尾,悄然生出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暗流。
原本深居簡出的魯王府,突然變得車水馬龍。
而在這喧鬧之中,朱斂並沒有完全隱匿行蹤。
反而帶著趙率教和幾名精銳暗衛,以極其高調的姿態,出現在了兗州城最繁華的幾條街道上。
他依舊是一副京城豪商的打扮,但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睥睨氣度,以及周圍暗衛們那隱隱帶著鐵血殺氣的護衛陣型,足以讓任何有心人嗅出端倪。
朱斂每到一處,都會刻意留下一些帶有京城宮廷印記的蛛絲馬跡。
他知道,在這座看似平靜的州城裡,必然藏著東林黨、復社甚至更深層勢力的眼線。
他就是要讓這些人親眼看到,當今天子確實在山東流連忘返,沉迷於與魯王談經論道。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兗州府衙的寧靜。
山東巡撫王從義,在接到了最高階別的密令後,便帶著滿身的征塵,連夜狂奔趕到了兗州。
魯王府的密室裡。
“微臣山東巡撫王從義,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從義的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後背上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面那層薄薄的單衣。
朱斂沒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冷冷地注視著這位封疆大吏的頭頂。
“王愛卿,一別半年多,你瘦了!”
“承蒙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
王從義內心感動,沒想到陛下還記著自己。
“王愛卿,去年遵化一戰,你率軍北上救援,後來與朕在通州擊敗皇太極,此等大功,朕可是一直都沒有忘啊!”
王從義心中咯噔一聲,陛下這是甚麼意思?
當時不是該給的賞賜都給了嗎?現在跟自己說這些,難道是想要提拔自己?
想到這,王從義臉色一喜,趕緊又跪拜在地。
“陛下,那是臣的本分,能為陛下分憂,微臣榮幸之至!”
“好!”
朱斂笑了一聲,隨後便微微抬手,讓王從義起身。
“起來吧。”
王從義起身,卻依然只敢佝僂著身子,目光根本不敢直視天顏,保持著足夠的尊敬。
“朕今日叫你來,不是來查你山東的虧空,也不是來問你的政績。”
“一來嘛,是要看看你在山東做得怎麼樣,而來嘛,也是有一件大事兒,需要你配合去辦!”
王從義渾身一個激靈,立刻雙手抱拳,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顯得有些嘶啞。
“微臣萬死不辭,請陛下明示。”
朱斂從椅子上站起身,緩步走到王從義的面前,壓低了聲音。
“從即日起,你要配合魯王,給朕在這山東境內演一場大戲。”
“你要以山東巡撫的衙門名義,隔三差五地往京城遞送請安的摺子,摺子裡要隱晦地提及,朕在兗州體察民情,一切安好。”
“同時,你要動用你手底下的所有兵馬,在兗州到濟南一帶設下重重關卡,裝出一副如臨大敵、外鬆內緊的護駕姿態。”
“無論南直隸那邊有甚麼人來打探,你都要給朕把戲做足了,讓他們深信不疑,大明的天子,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坐在齊魯大地上。”
王從義嚥了一口唾沫,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著,他已經隱隱猜到了天子的真實意圖。
“微臣遵旨,微臣即刻便去安排,絕不讓一隻江南的蒼蠅,看破陛下的行蹤。”
朱斂看著王從義那恭敬中透著精明的神態,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他又瞭解了一下王從義治下的山東,現在的情況,說完之後,便往王從義退下了。
有了這地方巡撫與宗室藩王的雙重掩護,一張足以矇蔽天下的彌天大網,已經在齊魯大地上悄然張開。
第三天深夜。
當半輪秋月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兗州城陷入了一片死寂之時。
魯王府的後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
朱斂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勁裝,頭戴斗笠,在夜色的掩護下,猶如一道幽靈般融進了黑暗之中。
而在城外十里處的一片隱秘樹林中,趙率教早已經頂盔搘甲,跨坐在一匹神駿的遼東戰馬上。
在他的身後,兩千名換上了尋常商隊護院服飾的新軍精銳,正寂靜無聲地肅立在秋風之中。
朱斂快馬趕到樹林,一把勒住了韁繩,戰馬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他看著眼前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趙老將軍,你帶著這兩千兵馬,打著護送京城皇商貨物的旗號,先行一步,分成數個小部隊,悄悄開赴揚州,在那裡等著朕。”
“記住,到了揚州之後,你們分批次進入揚州城,務必將揚州城的各個通道給朕把控好,如果有必要的時候,朕需要馬上控制揚州城。”
趙率教重重地抱拳,甲片碰撞發出冰冷的金屬聲。
“末將領旨,定不負陛下重託!”
說罷,趙率教一撥馬頭,沉聲下達了出發的命令。
兩千精銳如同黑夜中的洪流,迅速化整為零,分批朝著南方的官道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朱斂望著趙率教遠去的方向,緩緩拉低了頭上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在他的身旁,王嘉胤以及兩百名如同影子般毫無存在感的暗衛,已經牽著快馬,悄無聲息地集結完畢。
“影子,大伴。”
“奴婢(臣)在!”
兩人立刻上前一步,低聲應諾。
“我們走小路,不要驚動沿途的任何州府驛站。”
“把速度提到極致,朕要在南直隸的那幫老狐狸反應過來之前,先行打亂他們的節奏。”
隨著朱斂的一聲令下,兩百零三騎猶如一陣黑色的旋風,徹底脫離了所有人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