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結束,營地裡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將整個大營照得如同白晝。
朱斂重新端起酒碗,穿梭在各個篝火旁,與士兵們碰杯暢飲。
他聽著這些老兵講述家鄉的旱災,聽著新兵講述被豪紳逼迫的無奈。
他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用溫和的話語寬慰幾句。
有計程車兵喝多了,甚至大著膽子在皇帝面前唱起了蒼涼的邊塞小調。
朱斂不僅沒有怪罪,反而用筷子敲擊著酒碗,跟著一起打著節拍。
時間在歡樂與酒精中悄然流逝。
直到深夜,秋露深重,寒意徹底籠罩了這片平原。
朱斂的腳步已經微微有些虛浮,眼神卻依然明亮。
“皇上,夜深了,風寒露重,請皇上起駕回宮吧。”
盧象升和孫傳庭一左一右地護在朱斂身邊,輕聲勸說道。
朱斂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醉倒在篝火旁計程車兵。
“好,回宮。”
他翻身上馬,在錦衣衛的簇擁下,緩緩駛離了新軍大營。
身後的營地裡,雖然大部分人已經睡去,但那一堆堆燃燒的篝火,卻彷彿是這支大軍不滅的靈魂。
朱斂騎在馬上,迎著午夜的冷風。
他心裡清楚,這支軍隊,已經徹底打上了他朱斂的烙印。
次日清晨。
乾清宮御書房內,幾縷初秋的陽光順著雕花窗欞斜斜地投射在紫檀木的御案上。
朱斂昨夜在新軍大營喝了不少烈酒,此刻雖然用過了一碗醒酒的酸梅湯,眉宇間卻仍帶著幾分未散的慵懶。
他端坐於龍椅之上,正有條不紊地翻閱著內閣呈上來的奏本。
整個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硃筆在紙頁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王承恩腳步極輕地從殿外碎步走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絕密信件。
“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的暗線急遞。”
王承恩微微躬著身子,雙手將信件高舉過頭頂。
“是高起潛高公公從藩地快馬送回來的。”
聽聞這個名字,朱斂手中批紅的硃筆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件上。
“呈上來。”
王承恩恭敬地上前兩步,將信件穩穩地放在御案的一側,隨後默不作聲地退回原位。
朱斂放下硃筆,伸手拿過那封信件,指腹在粗糙的火漆印記上輕輕摩挲了片刻。
這是他派出去敲山震虎的利刃,算算日子,也該有確切的迴音了。
他指尖微微發力,“咔嚓”一聲脆響,挑開了信封上的火漆。
抽出裡面薄薄的幾頁信紙,朱斂將其在眼前緩緩展開。
信是高起潛親筆所書,字跡工整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恭敬。
高起潛在信中詳盡地彙報了這半個月來在西北三藩封地的動作。
自從他領了皇命抵達秦王、晉王、福王三人的藩地後,便猶如一條嗅覺靈敏的惡狼。
他沒有急於直接找這三位親王對峙,而是依照朱斂離京前的暗中囑託,率先找上了當地的巡撫和布政使。
這些地方官在朝堂風向大變的局勢下,早就對皇帝的鐵血手段心生敬畏。
加上高起潛手握欽差金牌,代表的是皇帝的絕對意志。
於是,一場針對三位大明頂尖藩王的圍剿,在西北大地上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高起潛聯合了當地的都察院御史、府衙知府,開始瘋狂地翻找三位藩王歷年來的舊賬。
朱斂目光一行行掃過信紙,嘴角逐漸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信中寫道,這三位藩王一開始對此根本不屑一顧。
在他們看來,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嫡系血脈,是與國同休的天潢貴胄。
幾個死太監和一群地方官,就算借他們幾個膽子,也不敢真的動搖親王的根基。
秦王甚至在王府裡大擺宴席,公然嘲笑朝廷派來的欽差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
然而,局勢的變化卻遠遠超出了這些嬌生慣養的老狐狸的預料。
僅僅過了三天,西北各地的官場就像是得到了某種統一的暗號。
所有的地方官,大到總督巡撫,小到縣令主簿,竟然開始瘋狂地聯名上疏參奏。
他們將三位藩王多年來侵佔民田、逼死人命、甚至暗中蓄養死士、私自打造兵器的罪證,一件件、一樁樁地全抖落了出來。
高起潛更是直接動用了東廠在西北的全部暗探,將這些罪證徹底做實,變成了無懈可擊的鐵案。
當那些按著鮮紅手印的卷宗堆到三位藩王的面前時,這三個自視甚高的親王,終於體會到了甚麼叫徹骨的恐懼。
牆倒眾人推。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那些平日裡對他們阿諛奉承的地方官,一旦嗅到皇帝要動刀子的訊號,咬起人來竟然比瘋狗還要狠毒。
朱斂翻到信件的最後一頁,眼神中的嘲諷之意愈發濃烈。
高起潛在這頁寫明,就在三天前的深夜,三位藩王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們不再擺出親王的架子,而是不約而同地派出了最心腹的長史,連夜敲開了高起潛暫住的欽差行轅大門。
這些長史在面對高起潛時,態度卑微到了極點,就差跪在地上舔太監的靴子了。
他們隱晦地向高起潛表達了三位藩王的認錯之意,只求皇上能念在同宗血脈的份上,網開一面。
為了表達“誠意”,這三位在大明朝號稱富可敵國的藩王,終於強忍著肉痛吐出了嘴裡的肥肉。
秦王願意獻出白銀四十萬兩,良田三十萬畝充入國庫。
晉王願意上交黃金八萬兩,並立刻解散府內所有的私兵護衛。
而最為富庶的福王,更是咬牙拿出了一百五十萬兩白銀和五十萬畝良田,只求高起潛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信的末尾,高起潛恭敬地請示。
如今局面已經盡在掌握,這筆足以令國庫充盈的龐大財富就擺在眼前,下一步該如何行事,全憑皇上聖裁。
吧嗒!
朱斂將手中的信紙輕輕扔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他靠在龍椅的椅背上,忽然啞然失笑。
這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內迴盪,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輕蔑與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