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甚至連雙腿都開始隱隱發軟。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陛下。”
孫承宗仰起頭,看著那個神情冷漠的年輕帝王,眼中滿是痛心。
“王永光確實看不上東林黨那幫人,他的性格也確實偏執固執。”
“但他一直以來,為人還算清廉,從不貪墨國庫的一絲一毫。”
孫承宗試圖用自己最後的倔強,來為那個即將被當成棄子的同僚辯護。
“在國家的大事上,他也從來沒有含糊過,算得上是個有操守的臣子。”
孫承宗的雙手緊緊抓著地毯的絨毛。
“陛下讓他一個人去頂著全朝文官的炮火。”
“讓他去把東林黨、浙黨乃至內閣的閣臣全都得罪個遍。”
“等到溫體仁他們帶著百官反撲的時候,那將是鋪天蓋地的雷霆之怒啊。”
孫承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哀求。
“這樣做,會不會讓王永光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啊。”
“他終究是個為大明效力多年的老臣,落得如此下場,豈不是讓人寒心。”
孫承宗的話語在暖閣內迴盪,帶著一種蒼涼的悲壯感。
朱斂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孫承宗那發自肺腑的質問。
他臉上的冷酷並沒有因為孫承宗的哀求而有絲毫融化。
相反,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和不可捉摸。
朱斂微微低頭,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老臣。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閣老,你還是太仁慈了。”
朱斂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洞穿一切的冷漠。
“你剛才說得對,王永光確實像你所說的那樣,為人清廉,在大是非面前不含糊。”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會是一個名垂青史的好尚書。”
朱斂轉過身,背對著孫承宗,看向窗外的秋天景緻。
“但現在,不是太平盛世。”
“遼東的建奴在磨刀霍霍,中原的流寇隨時可能死灰復燃,大明的國庫連軍餉都發不出來。”
朱斂轉過頭,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野心與決絕。
“更致命的是,他跟朕的政見,根本就不同。”
朱斂的語氣變得無比冷硬,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寒冰。
“他已經接近七十歲了。”
“俗話說得好,他就是個活在舊日規矩裡的老頑固。”
“他的腦子裡裝的,全是祖宗成法,全是那些不能越雷池一步的死板教條。”
朱斂走回到御案前,雙手重重地按在桌面上。
“朕現在要推行新政,朕要清查田產,朕要均攤納稅,朕要讓那些士紳把吃進去的銀子吐出來。”
“朕需要的是能夠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干將。”
朱斂冷笑了一聲。
“而不是一個整天把禮義廉恥掛在嘴邊,卻對眼前的毒瘡視而不見的清流。”
朱斂看著孫承宗,眼神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閣老還記得上次朕讓洪承疇去主持吏部的考核嗎。”
孫承宗微微一愣,點了點頭。
“當時,王永光確實沒有在明面上對洪承疇的改革進行掣肘。”
朱斂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譏諷。
“但他做了甚麼。”
“他作為吏部堂官,明裡暗裡,卻默許了他的那些門生故吏在底下瘋狂作梗。”
“那些主事、郎中,仗著有他這座靠山,對洪承疇的命令陽奉陰違,拖延推諉。”
朱斂的眼神變得如同刀鋒一般銳利。
“他不說話,不反對,就是對那些反對者的最大支援。”
“他那份清高,就是阻礙朕推行新政的最大絆腳石。”
朱斂直起身子,雙手猛地一揮袖袍。
那股霸道的氣息瞬間席捲了整個暖閣。
“這就是他必須要退下去的理由。”
朱斂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冰冷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既然他是個老頑固,那朕就用他那偏執的性格,去撕開這朝堂上的爛瘡疤。”
“等他把滿朝文武都得罪光了,把該抓的人都抓了。”
“等到溫體仁他們群起而攻之的時候。”
朱斂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帝王獨有的絕情。
“朕自然會順應百官的呼聲,將他罷黜。”
“到那時,東林黨遭了重創,溫體仁他們也落下了結黨的把柄,而吏部的位子也徹底騰了出來。”
朱斂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孫承宗,一字一句地做出了最後的宣判。
“王大人,擋了朕的路!這是他不得不退的理由!”
“不過,他為朕牽制百官,朕也不會放任不管!”
“他的後路,朕已經替他想好了。”
說到這,朱斂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有些遲疑,但隨後想了想,又順著剛才的話頭,繼續說了下去。
“再者。”
他將目光從孫承宗的身上移開,投向了暖閣外那幾株葉片微黃的梧桐樹。
初秋的陽光在枝葉間切割出斑駁的碎影,卻怎麼也照不透這位年輕帝王眼底的深淵。
“朕想要推行新政,吏部天官的位置便至關重要。”
“朕早已屬意洪承疇。”
朱斂轉過頭,深邃的目光猶如實質般壓在孫承宗的肩膀上。
“王永光若是不從那個位子上退下來,洪承疇又如何能順理成章地坐上去。”
孫承宗的嘴唇微微張著,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帝王心術的狠辣與果決,遠遠超出了他這個兩朝老臣的想象。
“朕絕不否認。”
朱斂慢慢踱步回到寬大的御案前,雙手隨意地撐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朕此次,確實是藉著他王永光的刀,去砍東林黨那幫人的氣焰。”
“帝王駕馭群臣,本就如臂使指,哪有那麼多溫情脈脈可講。”
朱斂的聲音平靜得令人感到絕望。
“但朕,也絕非刻薄寡恩的亡國之君。”
“只要他王永光在這場風暴中不自己作死,不去觸碰朕劃下的底線。”
朱斂微微揚起下巴,屬於大明天子的孤傲與霸氣顯露無疑。
“朕自然會保他一個全身而退,保他晚年無憂,衣食富足地回到老家含飴弄孫。”
“至於溫體仁、韓爌他們那些人……”
朱斂輕輕彈了彈明黃色龍袍的衣袖,彷彿上面沾染了甚麼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們要在朝堂上怎麼彈劾王永光,要在摺子裡怎麼羅織他的罪名。”
“那是他們文官集團內部的狗咬狗。”
“那就不是朕所能干預的,也是朕不屑於去幹預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