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話,恩威並施。
既點明瞭唇亡齒寒的道理,又給了士大夫階層一個臺階下,並且給他們許了一個共富貴的諾言。
韓爌和溫體仁等人雖然依然跪在地上,但顫抖的身體已經逐漸平復了下來。
他們知道,皇帝這是在逼著他們表態,逼著他們放血。
可是,交稅,就意味著要割肉。
溫體仁咬了咬牙,雖然心中恐懼到了極點,但他還是想做最後的掙扎。
“皇上……”
溫體仁的聲音有些嘶啞,他不敢抬頭,只是伏在地上低聲說道:
“微臣等……微臣等自然願意為皇上分憂,願為大明赴湯蹈火。”
“可是……可是若是天下士紳官員都納了糧,那宗室那邊……”
溫體仁的話沒有說完,但他知道皇帝明白他的意思。
士大夫交稅可以,但如果你們老朱家的人不交稅,那天下讀書人肯定會鬧翻天,到時候地方上出了亂子,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朱斂看著溫體仁那副小心翼翼卻又暗藏機鋒的模樣,冷笑了一聲。
他早就料到這幫文官會拿宗室出來當擋箭牌。
“溫愛卿是在擔心,朕會徇私枉法,包庇宗室嗎。”
朱斂的聲音瞬間拔高,在大殿內迴盪。
“朕知道你在想甚麼。”
“你們以為朕不知道,這大明的宗室,這各地的親王、郡王、鎮國將軍,一直都是朝廷開支的大頭嗎。”
“你們以為朕不知道,他們手中掌握的良田,甚至比你們士紳還要多嗎。”
朱斂猛地拍了一下龍椅的扶手,發出一聲悶響。
“朕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
“這大明的江山,是朕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
“既然朕決定要治病,那就得下猛藥。”
朱斂的眼神變得無比冷酷,彷彿沒有一絲一毫的親情可言。
“朕絕不會偏袒任何一個宗室王侯。”
“無論是福王、楚王,還是秦王、晉王。”
“只要名下有田產,就必須按規矩納糧交稅。”
此話一出,群臣再次倒吸了一口涼氣。
皇帝這是要拿自己的親族開刀啊。
朱斂站起身,一字一頓,定下了這朝堂之上的最終決議。
“朕會讓宗室帶頭交稅。”
“朕會讓各地藩王,親自把糧食和銀子送到戶部的國庫裡來。”
“朕要用老朱家自己的血,來堵住這天下士大夫的悠悠眾口。”
朱斂的目光如電,橫掃著下方的文武百官,那股不可違逆的帝王威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士紳納糧,宗室帶頭。”
“攤丁入畝,一體當差。”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如同雷霆萬鈞。
“現在,誰還有意見。”
死寂。
如同墳場一般的死寂。
大殿內,文武百官,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當今聖上連老朱家自己的根基都要刨,連那些高高在上的藩王宗室都要拿來開刀,他們這些外臣,還有甚麼理由不交稅。
若是現在誰還敢跳出來拿“祖制”說事,只怕下一刻,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皇帝,又得讓兵馬進城,來他們府上住上幾天了。
韓爌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將滿腹的憋屈和震驚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
然而,妥協的表象之下,韓爌和在場所有老謀深算的文官們,心中卻同時升起了一絲陰冷的嘲弄。
咱們這位皇上,還是太年輕了。
您以為憑藉天子一怒,用刀架在臣子們的脖子上,就能把這幾千年來的規矩給改了。
您以為宗室納糧、官紳一體,只是一道聖旨的事情。
韓爌的心中冷笑著。
天下士紳,掌握著大明朝九成以上的筆桿子和輿論。
大明朝的各地藩王,福王、楚王、潞王,哪一個不是富可敵國,哪一個手底下沒有成百上千的護衛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
讓他們把吃進肚子裡的肉吐出來,讓他們把兼併的良田交出來納稅。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在場的所有朝臣都已經打定了主意。
他們今天不觸這個黴頭,他們遵旨,他們叩頭。
但等退了朝,這道聖旨一旦下發到地方,一旦傳到各地藩王和天下士大夫的耳朵裡。
那將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反撲。
到時候,地方官員抗稅,士子罷考,宗室藩王聯名上書哭太廟,甚至在封地激起民變。
天下大亂,就在眼前。
與天下人為敵,誰有好下場?
他們就不信,這位坐在龍椅上的瘋王,真的能做成這幾千年來歷朝歷代都沒有哪個皇帝能做成的事情。
他們只需要等。
等著看這位狂妄的帝王,如何被天下士紳和宗室的怒火反噬,最終不得不捏著鼻子,回過頭來求他們這些朝臣去收拾殘局。
“臣等……謹遵聖意。”
韓爌帶頭,聲音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與妥協。
“臣等謹遵聖意。”
滿朝文武齊刷刷地叩首,聲音整齊劃一,卻沒有任何人帶有一絲一毫的真心。
朱斂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猶如牽線木偶般的朝臣。
他怎麼會看不穿這些老狐狸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
“既然眾卿都沒有意見,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朱斂的聲音恢復了冷漠,他微微抬手,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一側的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拂塵一甩,尖銳的嗓音響徹皇極殿。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紛紛從地上爬起來,由於跪得太久,許多人的身子都在搖晃,卻還是強撐著儀態,緩緩向後退去。
“溫愛卿,你留下。”
朱斂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正準備跟著人群退出去的禮部尚書溫體仁,身子猛地一僵,剛邁出門檻的半隻腳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來。
皇上單單留他一個人做甚麼。
溫體仁嚥了一口唾沫,轉過身,戰戰兢兢地低著頭,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宛如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朱斂沒有理會溫體仁,而是站起身,負手立於御階之上,看著那些紫袍玉帶的大臣們魚貫而出,消失在皇極殿外的刺眼陽光中。
殿外的驕陽似火,熱浪滾滾,空氣中透著一股讓人煩躁的悶熱。
但朱斂的心中,卻出奇的冷靜,甚至透著一絲決絕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