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的空氣,隨著這兩個字,驟然凝固。
盧象升與孫傳庭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冷峻。
在這個武將擁兵自重、軍卒動輒譁變索餉的亂世,大明的軍隊裡,最稀缺的,恰恰就是忠誠。
“孫傳庭。”
朱斂直接點了名,目光直刺這位心思縝密的順天府丞。
“臣在。”
孫傳庭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肅然。
“你辦事細緻,心如髮絲。這甄選忠誠的差事,由你親自來抓。”
朱斂緊緊盯著孫傳庭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情緒波動。
“這五百人的底子,必須乾乾淨淨。”
“祖上三代是做甚麼的,家裡還有甚麼人,平日裡有沒有酗酒爛賭的惡習,有沒有欠下還不清的爛賬,有沒有在九邊與建奴或是流寇暗通款曲的嫌疑……”
朱斂的語氣極其嚴苛,不容半分轉圜。
“哪怕是他多看了一眼不該看的銀子,哪怕他心裡對朝廷有過半句怨言,一律不要。”
“朕要的,是對大明、對朕,死心塌地的死士。”
“是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建奴拿金山銀海來換,也絕不會吐露半個字的鐵血之軀。”
朱斂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發出一聲悶響。
“這三百人,未來是要潛入敵後,握著大明最高機密的。一旦裡面混進了一個包藏禍心之徒,整個特種部隊,就會全軍覆沒。”
“你,聽明白了嗎。”
孫傳庭只覺得後背隱隱滲出一層冷汗。
皇上這番話,分量太重了。
這不僅僅是在選兵,這是在替大明天子挑選影子。
“臣,萬死不辭。”
孫傳庭撩起官服下襬,重重跪地,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臣必將這五百人的底細查個底朝天。哪怕是翻閱兵部的黃冊,哪怕是派人去他們的原籍暗訪,臣也定要確保他們身家清白,對皇上絕對忠誠。”
“若有一人出了紕漏,臣願提頭來見。”
朱斂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傳庭,眼中的冷厲這才稍稍褪去。
“起來吧。”
“朕把醜話說在前頭,是為了日後不出岔子。你們明白朕的苦心就好。”
孫傳庭謝恩起身,與盧象升對視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特種部隊……這把刀的鍛造過程,註定是伴隨著血水與殘酷的。
就在兩人以為皇上的旨意已經交代完畢時。
朱斂卻突然向後靠了靠,隨後緩緩抬起右手,朝著大帳後方那道厚重的屏風,隨意地招了招手。
“出來吧。”
淡淡的三個字,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神秘感。
盧象升與孫傳庭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這中軍大帳,乃是新軍營的重地,皇上微服至此,周圍早就被御前侍衛圍得鐵桶一般,大帳內理應只有他們君臣三人。
何時多了一個人。
伴隨著一陣極其細微、卻又沉重無比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從屏風後方緩緩走了出來。
盧象升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間的劍柄。
作為常年統兵的宿將,他對殺氣的感知極為敏銳。
此刻從屏風後走出來的這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極其內斂,卻又如深淵般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這是一個身形極其高大魁梧的大漢。
他穿著一身毫無標記的黑色玄甲,甲片上沒有大明軍中常見的明光,反而被刻意塗抹成了黯淡的死灰色,彷彿是為了融入夜色而生。
最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臉。
那張臉上,戴著一副冰冷厚重的鑌鐵面具。
面具打造得極為粗糙,沒有任何花紋,只在眼部留出兩道狹長的縫隙。
透過那縫隙,盧象升看到了一雙毫無感情、猶如極北蒼狼般冷漠的眼睛。
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多餘的動作。
這個鐵甲大漢就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殺戮機器,安靜地走到朱斂的身側,如一截鐵塔般矗立著。
朱斂平靜地掃過驚愕的盧象升與孫傳庭,似乎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
“朕給你們介紹一下。”
朱斂指了指身側如泥雕木塑般的鐵甲大漢。
“此人,無名無姓。”
“你們也不需要去查他的底細,更不需要知道他是哪裡人。”
朱斂站起身,走到鐵甲大漢的身前,伸手在那冰冷的鑌鐵面具上輕輕敲了敲。
“在這大軍之中,他只有一個代號。”
“影子。”
影子。
此人,自然就是王嘉胤。
對於他,朱斂之前一直把他當做一名親兵帶在身邊,但一直沒想好要怎麼安排他,還是昨夜想到今天要來軍營,這才想到了這一出。
現在,王嘉胤對自己的忠誠自然無所懷疑,他的能力也毋庸置疑。
最關鍵的是,他的身份不能被公開!
讓他來帶那支特種部隊,在合適不過了。
另一邊。
盧象升和孫傳庭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並未深究。
“皇上,這位‘影子’兄弟是……”
盧象升謹慎地開口。
“從今天起,你們在六萬人裡挑出的那五百個苗子,就交給他。”
朱斂的語氣很平淡,卻透著不容抗拒的聖意。
“由他,來對這五百人進行單獨的、秘密的、慘無人道的操練。”
“這五百人吃甚麼,用甚麼,怎麼練,全由他一人說了算。即便是你盧象升,哪怕你是這新軍的主將,也不得過問半句,不得干涉半分。”
盧象升深吸了一口氣,抱拳道:
“臣遵旨。”
朱斂轉過頭,看著盧象升和孫傳庭。
“還有一件事,你們要牢牢刻在骨子裡。”
朱斂從腰間解下那枚代表著天子親臨的蟠龍玉佩,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這支由影子親自訓練出來的特種部隊,不在兵部造冊,不在五軍都督府留檔。”
“在這世上,除了朕,沒有任何人可以調遣他們。”
朱斂的目光陡然變得無比凌厲,如刀鋒般刮過兩人的臉龐。
“只有他,影子。”
“只有他拿著朕的信物,或者是朕親自下達口諭,這支部隊才會被喚醒。”
“哪怕是九邊總督,哪怕是內閣首輔,敢擅自調動這支部隊一兵一卒者,皆按謀反論處,誅九族。”
大帳內鴉雀無聲。
盧象升和孫傳庭只覺得喉嚨發乾。
他們此刻才真切地意識到,皇上對這支正在孕育中的部隊,看重到了何等駭人聽聞的地步。
這是一支徹底脫離了大明固有軍政體系的私人武裝。
是一支只聽命於天子一人的幽靈之師。
比之錦衣衛,怕是更要神秘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