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推行攤丁入畝的時候,那是經過了康熙一朝的鋪墊。
而且那個時候,皇權達到了極其變態的頂峰,對士大夫的打壓極其嚴酷。
可如今是大明!
大明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他朱斂要推行攤丁入畝,要面對的敵人是誰?
是天下數以百萬計的讀書人!
是掌握著輿論和筆桿子的整個士紳集團!
是朝堂上那些結黨營私的袞袞諸公!
甚至……
還要加上大明朱家自己的那些皇親國戚、藩王宗室!
因為他們,才是天下最大的地主!
“這等於是要朕一個人,向整個大明的統治階級,向全天下的既得利益者,宣戰!”
朱斂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知道,自己如果敢把“攤丁入畝”這四個字扔到朝堂上,那立刻就會掀起一場毀滅天地的政治海嘯!
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咬死他!
那些各地計程車紳,會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鬧事!
稍有不慎,他這個穿越過來的皇帝,就會死無葬身之地,甚至可能落得個比歷史上崇禎自縊煤山還要悽慘的下場!
“可是……”
“若是朕不這麼做,這大明,依舊是死路一條!”
“這天下蒼生,依舊要在這吃人的泥潭裡掙扎!”
夜色凝重,乾清宮內的燭火搖曳不定。
朱斂依舊站在那幅《大明混一圖》前,久久未曾挪動半步。
他死死盯著地圖上遼東那片廣袤的黑土地,又將目光移向中原腹地,眼神中的決絕逐漸化作一抹深不見底的幽暗。
國內此刻早已是暗流湧動。
西北的民亂雖然暫時被壓制,但只要天災還在,流民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
朝堂之上,東林黨、齊楚浙黨,以及溫體仁這等暗中結黨營私的權臣,為了各自的利益,正如同跗骨之蛆般吸食著大明的骨血。
更致命的是,遼東的後金,皇太極那個梟雄,正隨時準備再次露出獠牙,對大明的心臟發起致命一擊。
“這千瘡百孔的江山,真的經得起‘攤丁入畝’這等剝皮抽筋般的折騰嗎。”
朱斂喃喃自語,聲音極低。
他太清楚這項政策的殺傷力。
一旦推行,就是逼著全天下計程車紳集團和皇親國戚造反。
若是不慎,大明甚至不用等建奴打進來,內部就會徹底分崩離析,瞬間傾覆。
可是……
朱斂閉上雙眼,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戶部賬冊上那乾癟絕望的數字,以及西北大地上那些易子而食的慘狀。
猛然間,他再次睜開眼。
那雙原本還帶著一絲猶疑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鐵血。
“若是任由大明這般爛下去,被這群貪得無厭的蛀蟲吸乾抹淨,那和立刻亡國又有甚麼區別。”
朱斂大步走到御案前,雙手重重地撐在案面上,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眸中,燃燒起熊熊的烈火。
那是屬於帝王的無上意志。
“治沉痾,需下猛藥!”
“既得利益者又如何?”
“士紳集團又如何?!”
“朕既然坐了這龍椅,握了這天下大權,就算是逆天改命,朕也要把這大明朝的爛瘡,連皮帶肉地挖出來!”
不破,則不立。
既然早晚是個死,倒不如在死中求活。
要改,就大刀闊斧地改。
用手中的刀,把這大明朝的爛肉,一塊一塊地剜下來。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京城外的官道上捲起一陣輕塵。
朱斂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輕便的軟甲,沒有帶任何繁雜的儀仗。
王承恩被他留在了宮中協助曹化淳盯著東廠和朝局,此刻跟在他身邊的,只有幾十名貼身的御前侍衛。
以及,兩個特殊的身影。
戰馬疾馳,直奔城外的新軍大營。
馬背上,朱斂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晨風,思緒卻飄回了之前的西北之行。
他這次去西北,帶走了趙率教麾下最精銳的一萬鐵騎。
可戰爭的殘酷,遠遠超出了紙面上的數字。
在山西、陝西兩省的連番剿匪與平亂中,那一萬精銳,硬生生折損了將近一半。
而後,回來的的路上,在榆林驛。
為了引出並殲滅多爾袞的白旗騎兵,剩下的那幾千人,在那場慘烈的伏擊與反伏擊中,再次折損過半。
最終,能活著跟他回到京城的百戰老兵,僅僅只剩下兩千多人。
那些,都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種子。
如今的新軍大營裡,除了這兩千多名西北老兵,還有他從原本三大營中精挑細選留下來的兩萬人。
再加上盧象升和孫傳庭在京畿之地招募的兵馬,總兵力堪堪過了六萬之數。
六萬人。
對於遼闊的大明疆域來說,這個數字並不算多。
但朱斂心中無比清楚,這六萬人,才是他接下來敢於向全天下士紳開戰、敢於推行“攤丁入畝”的最強底氣。
只要這六萬人真正訓練有成,鑄就出鋼鐵般的意志,那就是他手中最鋒利的長劍。
營門巍峨,鹿角林立。
新軍大營外,兩騎快馬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左邊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剛毅,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鐵血之氣,正是大名知府、如今被朱斂調來主理軍務的盧象升。
右邊一人,氣質儒雅卻又帶著幾分冷峻,眼神深邃,則是孫傳庭。
見朱斂縱馬而至,兩人立刻翻身下馬。
“臣盧象升。”
“臣孫傳庭。”
“叩見皇上。”
兩人沒有跪拜,而是按照朱斂早先定下的軍中新規,行了標準的軍禮。
朱斂勒住戰馬,翻身躍下,動作乾淨利落。
“免了,軍營之中,不興虛禮。”
朱斂大步走上前,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透著滿意。
“朕今日來看看,你們把朕的這支新軍,帶得如何了。”
盧象升和孫傳庭對視了一眼,眼中皆是閃過一絲振奮。
“恭請皇上入營。”
盧象升側身引路,聲音洪亮。
三人並肩步入大營。
營內軍帳井然有序,一隊隊士兵正在空地上進行著嚴苛的體能操練,號子聲震天動地。
孫傳庭落後朱斂半步,一邊走,一邊低聲彙報。
“皇上,臣與盧大人這段時日,已將皇上此前口述的練兵之法,徹底融會貫通。”
“除了每日嚴苛的戰陣操演、體能打磨之外,臣等亦沒有落下思想建設。”
朱斂放慢了腳步,微微偏頭。
“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