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朱斂讓王嘉胤安心養傷,等自己回京的時候,再帶上他,並再次告誡對方,王嘉胤已死,現在活著的人是影子。
他剛回到府衙沒一會兒,外面就傳來了聲音。
“踏踏踏……”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趙率教大步走入書房,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事情已經辦妥,首級已經傳示三軍,告示也已貼遍宜州城。”
“那具替代的屍體,是昨夜在死人堆裡找的一個身形相仿的流寇,臉已經被毀了,除了微臣幾個親信,無人知曉真假。”
朱斂轉過身,微微頷首。
“做得很乾淨。”
趙率教遲疑了一下,和一旁的黑雲龍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漢子,對皇帝自然是百分之百的忠誠,皇帝指哪他們就打哪。
但武將的直腸子,讓他們憋不住心裡的疑惑。
黑雲龍撓了撓頭上的鐵盔,甕聲甕氣地開口了。
“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
“臣就是不明白,王嘉胤一個殺千刀的反賊,咱們好不容易才把他逮住。”
“您為何……為何要冒這麼大的風險,保下他這條命?”
趙率教雖然沒說話,但那雙眼睛裡也透著同樣的詢問。
他們不明白。
一個反賊而已,殺了便是,何必費這麼大周折弄個替死鬼。
朱斂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冰涼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目光卻落在了站在角落裡、如同一截木樁般悄無聲息的“影子”身上。
隨後,朱斂放下茶盞,看著自己的兩員愛將,聲音平緩而深沉。
“你們是不是覺得,賊就是賊,死不足惜。”
兩人默然。
這是大明朝武將的共識,也是這天下的公理。
朱斂輕輕嘆了口氣。
“昨夜在牢裡,他問了朕一個問題。”
朱斂回憶著牢房裡的對話,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蕭索。
“他說,他起兵造反,不是為了穿龍袍,不是為了睡女人,甚至不是為了活命。”
“他只是想讓鄉親們能吃上一口飽飯。”
朱斂看著黑雲龍和趙率教。
“你們可知道,他為何要自刎?”
趙率教一愣。
“自然是怕受千刀萬剮之刑……”
“錯。”
朱斂直接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
“他自刎,是因為他看清了,造反救不了這天下,只會讓更多的人餓死、戰死。”
“他自刎,是想用他自己的命,去斷了高迎祥、王左掛那些人繼續裹挾百姓的念想。”
“他寧願揹著千古罵名去死,也不願再看到西北的黃土地上流血了。”
朱斂的話,猶如一記記重錘,砸在黑雲龍和趙率教的心坎上。
兩人徹底愣住了。
他們也是從底層軍戶爬上來的,怎麼會不知道西北這幾年的慘狀。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那不是書裡的四個字,那是實實在在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間煉獄。
“朕保他。”
朱斂負著雙手,眼神變得無比凌厲。
“不是保一個反賊。”
“而是保這大明朝,保這苦難深重的黃土地上,最後一絲還沒有被權欲和飢餓徹底吞噬的良心。”
“他願意隱姓埋名,做朕的影子,在暗處替朕去收拾那些高迎祥之流。”
“這樣一個連死都不怕,連名分都可以不要的漢子,朕為何不能用。”
書房內,一片死寂。
黑雲龍和趙率教呆呆地跪在地上。
他們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陰影裡的那個穿著普通親衛鎧甲的男人。
不知為何。
這個曾經讓他們恨之入骨的賊首,此刻在他們眼中,身形竟莫名變得高大起來。
拋卻名利,甚至連自己的死活、自己的名字都可以捨棄。
只為了能幫皇帝終結這場亂世。
這等氣魄,這等胸襟。
趙率教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冷硬慢慢融化。
他破天荒地,朝著陰影裡的那個方向,微微低了低頭。
黑雲龍也是個直性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低聲罵了一句。
“孃的,是個站著撒尿的純爺們。”
他抬起頭,看向朱斂的眼神中,更是多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能讓天下第一號反賊甘心做影子。
咱們這位陛下,當真是妖孽啊!
“好了,此事到此為止,爛在肚子裡。”
朱斂一揮衣袖,結束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那是屬於帝王處理政務時的無情。
“傳旨下去。”
“即刻召集本地所有官員,包括洪承疇,以及各部將領,到正堂議事。”
“仗打贏了,但真正的硬骨頭,現在才開始啃。”
半個時辰後。
西跨院正堂內。
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朱斂大馬金刀地端坐在主位上。
下方。
洪承疇、趙率教等人,以及一眾宜州本地的文武官員,分列兩旁。
每個人都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剛城門外的監斬,讓所有人都深刻認識到了這位年輕皇帝的鐵血手腕。
現在誰要是敢在這位爺面前耍花樣,那就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了。
朱斂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
最後,定格在站在文官首位的洪承疇身上。
“洪愛卿。”
朱斂冷冷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正堂內迴盪。
“賊首伏誅,餘孽星散,這西北的兵災,算是暫時按下了。”
“但朕問你,百姓的肚皮,能按下嗎。”
洪承疇渾身一顫,連忙一步跨出,深深地躬下身子。
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皇帝接下來要問甚麼了。
“朕之前下撥的近百萬兩賑災專款,讓你不限價格的收購六十萬石糧食,現在如何了?”
朱斂的身體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地盯著他。
“給朕交個底,咱們的手裡,到底還有多少存糧。”
“那些從荊襄一地花高價買來的糧食,現在到哪了。”
洪承疇嚥了一口唾沫,感受著背後無數道複雜的目光,他只能硬著頭皮回答。
“回……回陛下的話。”
洪承疇的聲音有些發乾。
“微臣連日清點入庫的糧草,目前宜州城內的各大常平倉、軍需庫加起來……”
他頓了頓,咬牙報出了一個數字。
“還剩下二十萬石左右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