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朱斂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一瞬間,他完全是出於本能地發出了一聲暴喝。
“攔住他。給朕攔住他。”
朱斂的吼聲甚至因為焦急而破了音。
幾乎是在朱斂出聲的同一瞬間。
一直緊緊盯著王嘉胤的那名親衛百戶,反應快得驚人。
他如同獵豹般從馬背上飛撲而下,整個人直接撞向了王嘉胤。
“噗嗤。”
刀刃切開血肉的沉悶聲響起。
鮮血瞬間飆射而出,濺了那名親衛百戶一臉。
但好在,那百戶在千鈞一髮之際,一腳狠狠地踹在了王嘉胤的手腕上。
那半截斷刀偏移了半分,雖然深深地切開了王嘉胤脖子側面的皮肉,但堪堪避開了最致命的大動脈。
“放開!”
王嘉胤被親衛百戶撲倒在血泊中,依然在瘋狂地掙扎著,宛如一頭髮狂的野獸。
“讓我死。我沒臉活。讓我死啊!”
他用那隻殘廢的左手死死扒著泥土,右手還想去抓那把掉落的斷刀。
“按住他。快。軍醫。隨軍的郎中呢。滾過來。”
朱斂猛地從馬背上翻身而下,連頭盔都沒有拿,大步衝到王嘉胤的身邊,對著周圍那些看傻了眼的親衛瘋狂咆哮。
幾名親衛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撲上去,死死地將王嘉胤的四肢按在地上。
“陛下,他反抗太激烈了,血止不住。”
按著王嘉胤肩膀的親衛滿手都是滑膩的鮮血,急得滿頭大汗。
此時,王嘉胤被朱斂死死揪著,脖子上的鮮血依然在汩汩往外湧。
極度的失血和劇烈的疼痛,終於徹底擊垮了他這具早已透支到極限的軀體。
隨後,他的雙眼猛地向上翻白,腦袋沉重地向旁邊一歪,昏厥了過去。
朱斂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血泊中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龐。
隨軍的郎中跪在泥濘裡,雙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著,拼命用乾淨的白布按壓著王嘉胤脖頸側面的傷口。
暗紅色的鮮血依然在一陣陣地往外滲,但好在噴湧的勢頭終於被止住了。
王嘉胤的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
“陛下,血……勉強止住了。”
老郎中滿頭冷汗,連磕頭的力氣都快沒了,聲音裡透著劫後餘生的虛脫。
“若是再偏半分,切破了那根大筋,便是大羅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了。”
朱斂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掃過周圍那二三十個渾身是傷、搖搖欲墜的紅巾軍漢子。
這些人手裡的殘破兵器已經低垂,眼中失去了最後的光彩,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他們知道,今天插翅難逃。
“把他們全部繳械,綁了。”
朱斂的聲音在空曠的修羅場上響起,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將王嘉胤抬進宜州城裡,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給他吊住這口氣。”
“在朕沒有下旨發落他之前,他若是死了,你們提頭來見。”
“遵旨。”
幾名親衛百戶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前,用粗壯的麻繩將那些放棄抵抗的紅巾軍士卒死死捆住。
隨後小心翼翼地找來一副擔架,將昏死過去的王嘉胤抬了起來。
處理完這一切。
朱斂猛地轉過身,翻身躍上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
他一把拔出腰間那柄沾著流寇鮮血的長劍,劍鋒直指前方那片依然在混亂中無頭蒼蠅般亂竄的賊軍殘部。
“傳朕旨意,龍纛前壓。”
朱斂一夾馬腹,黑色戰馬發出一聲嘶鳴,踩著滿地的殘肢斷臂,向前緩緩逼近。
身旁,那面代表著大明最高皇權的明黃色龍纛,在凜冽的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尊不可直視的神明,帶著排山倒海的威壓,朝著賊軍的陣地碾壓過去。
“大明皇帝有旨。”
上千名渾身浴血的親衛鐵騎緊隨其後,刀槍如林,齊聲發出震動天地的怒吼。
“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降者免死。”
“殺無赦。”
“殺無赦。”
滾滾聲浪,猶如九天之上的驚雷,在一萬多名殘存的流寇頭頂炸響。
那些原本還在做著最後抵抗、試圖尋找生路的起義軍士卒,此刻徹底崩潰了。
他們絕望地環顧四周。
沒有命令。
沒有旗幟。
他們的大頭領高迎祥不見了。
王左掛不見了,張存孟也不見了。
連那個在府谷帶著他們起事、威望最高的王嘉胤,也已經被官軍像拖死狗一樣抬走了。
他們被徹底拋棄了。
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那把卷刃的破刀。
這清脆的聲音彷彿一個訊號,瞬間引發了雪崩般的連鎖反應。
噹啷,噹啷,噹啷。
無數的生鏽鐵劍、削尖的木棍、染血的鋤頭,紛紛被扔在泥水裡。
“俺們降了。”
“皇帝爺爺饒命,俺們不打了。”
上萬名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寇,像被抽乾了脊樑骨一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被鮮血浸透的黃土地上。
他們將頭深深地埋進泥水裡,嚎啕大哭。
哭聲中有著對死亡的恐懼,也有著終於解脫的疲憊。
隨著這上萬人的跪地乞降,這場慘烈至極的宜州城外大血戰,終於緩緩落下了帷幕。
震天的喊殺聲消失了。
戰場上只剩下風吹過殘破旌旗的獵獵聲,以及傷重瀕死者的痛苦哀嚎。
遠處的地平線上。
數道如同長龍般的騎兵洪流,正捲起漫天黃塵,朝著朱斂所在的方向疾馳而來。
最先趕到的,是大同總兵滿桂。
這個粗獷的蒙古漢子此刻連頭盔都砍碎了半邊,渾身上下的鐵甲像是在血缸裡泡過一遍,順著甲葉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黑紅的血水。
他的馬背上,還橫七豎八地搭著幾個流寇頭目的首級。
“臣大同總兵滿桂,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桂翻身落馬,重重地單膝跪倒在朱斂的馬前,震得地上的血水四下飛濺。
他的臉上掛著殘忍而興奮的狂笑。
“陛下,臣幸不辱命,左翼賊軍已經被臣率大同鐵騎徹底鑿穿,幾萬反賊死的死、降的降。”
一邊說著,滿桂猛地回過頭,衝著身後的親兵一招手。
“把那個雜碎給老子拖上來。”
兩名如狼似虎的邊軍親兵立刻上前,將一個被五花大綁、渾身沾滿爛泥的人影狠狠地踹倒在朱斂面前。
那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在泥水裡拼命掙扎著抬起頭。
正是之前跟在高迎祥身邊,叫囂著要將王嘉胤剁成肉泥的賊首,王左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