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大地劇烈震顫。
上千名大明精銳,在朱斂的率領下,猶如一柄無堅不摧的巨劍,狠狠地插向了高迎祥外圍最後那層薄弱的防線上。
鮮血狂飆,斷肢橫飛。
那些本就士氣崩潰、精疲力竭的流寇,在面對這等養精蓄銳、裝備精良的正規軍騎兵時,連一個回合都沒撐住。
洪承疇一馬當先,手中長劍左劈右砍,猶如虎入羊群,瞬間在人堆裡生生撕開了一條血衚衕。
而在洪承疇的身後,朱斂一身明黃色鎧甲,眼神冷酷如萬古玄冰,手持一柄染血的長劍,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殺神,徑直殺入了核心圈。
“皇上駕到。賊子受死。”
周圍的大明騎兵齊聲怒吼,氣勢震天動地。
高迎祥手下的流寇看著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大明皇帝竟然親自衝了過來,加上外圍那鋪天蓋地的大明邊軍,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闖王,快走啊。”
幾名親兵統領再也顧不上甚麼上下尊卑,七手八腳地撲上去,死死抱住高迎祥的腰,硬生生將他從那匹準備衝鋒的戰馬上拖了下來,直接扛上了一匹早就準備好的快馬。
“放開老子。老子要殺了那個叛徒。”
高迎祥劇烈地掙扎著,但他已經力竭,根本掙脫不開幾名壯漢的束縛。
王左掛和張存孟更是早就嚇破了膽,連一句狠話都沒敢留,調轉馬頭,在親兵的拼死護衛下,如同喪家之犬般向著西北方向的缺口瘋狂突圍。
在被親兵簇擁著逃離的那一刻。
高迎祥滿頭亂髮在風中飛舞,他死死地轉過頭,充滿著極度不甘、怨毒與絕望的目光,最後一次深深地看了依然站在青石旁的王嘉胤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一個梟雄霸業成空的全部怨恨。
但他最終還是被裹挾著,消失在了漫天的黃塵和亂軍之中。
隨著高迎祥等頭目的逃跑,圍攻王嘉胤的最後幾千流寇徹底樹倒猢猻散,扔下兵器四處逃竄。
喧囂慘烈的戰場核心,突然之間就空出了一大片詭異的空地。
朱斂猛地一勒韁繩。
黑色戰馬揚起前蹄,在一片血肉模糊的泥濘中穩穩停住,打了一個響鼻,噴出一團白色的熱氣。
洪承疇帶著數百騎兵迅速散開,將中間那塊空地團團包圍,鋒利的馬刀指向外圍,嚴陣以待。
朱斂坐在馬背上,目光沒有去管那些逃竄的潰兵,而是直直地落在了前方。
那裡。
王嘉胤正無力地跌坐在那塊青石上。
他身邊,只剩下不到三十個渾身帶傷、連站都站不穩的紅巾軍漢子。
他們互相攙扶著,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這些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官軍。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一時間安靜得只能聽到戰馬的喘息聲和傷員的呻吟聲。
朱斂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情緒,轉頭看向洪承疇,語氣冷漠。
“洪承疇。”
“臣在。”
“帶五百騎,去咬住高迎祥和王左掛他們的尾巴。”
“朕不需要你現在就生擒他們,只要不讓他們有停下來收攏殘部的機會,把他們往趙率教的包圍圈裡趕。”
“這群賊首,一個都不許放跑。”
“臣領旨。”
洪承疇沒有絲毫猶豫,一招手,帶著大半騎兵立刻調轉馬頭,朝著高迎祥逃竄的方向狂追而去。
留下的一百多名大明親衛,迅速縮小了包圍圈,將王嘉胤等人徹底控制在中央。
朱斂沒有下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石頭上、鮮血已經將身下土地染成一片暗紅的王嘉胤。
眼底的神色極其複雜。
有憤怒,有疑惑,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敬重。
這是一個反賊。
一個將大明西北半壁江山攪得天翻地覆、造成無數生靈塗炭的千古巨寇。
按大明律,凌遲處死,誅滅九族都不為過。
但同時,他也是今天這個絕殺之局裡,最關鍵的那個破局者。
“大膽反賊。”
一名親衛百戶看著王嘉胤竟然還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頓時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間繡春刀,刀尖直指王嘉胤的鼻尖。
“真龍天子當面,爾等還不速速跪下受死。”
周圍剩下的幾十名紅巾軍漢子聞言,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殘破的兵器,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兇光,就要上前拼命。
“退下。”
朱斂眉頭微皺,輕輕抬起右手。
那名親衛百戶愣了一下,但看到皇帝冰冷的側臉,立刻恭敬地收刀入鞘,退回佇列中。
但眼神依然死死盯著王嘉胤等人,防備著他們暴起傷人。
朱斂將手中的長劍插回劍鞘,雙手交叉疊在馬鞍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靜靜地看著王嘉胤,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如紙的臉,看著他胸口那劇烈而微弱的起伏。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視著。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大明帝王,一個是深陷泥潭的草莽流寇。
足足過了半晌。
朱斂才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不帶絲毫感情,卻彷彿重錘般敲擊在人的心口。
“為甚麼。”
只有簡單的三個字。
沒有問他願不願降,沒有問他想要甚麼賞賜,只是問了一句為甚麼。
因為朱斂很清楚,一個能用幾千老兄弟的命和自己的命去填那個火炮陣地的人,絕對不是為了甚麼榮華富貴。
王嘉胤聽到這個字,那雙幾乎已經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他費力地抬起頭,迎上朱斂那深邃的目光。
他看著這個傳聞中剛愎自用、刻薄寡恩,如今卻親自下場施粥賑災、親自提劍衝殺的年輕皇帝。
王嘉胤再一次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輕鬆,彷彿一個終於完成了漫長苦役的囚徒。
“呼......”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濁氣,胸口的起伏漸漸變得平緩。
“沒甚麼為甚麼。”
王嘉胤的聲音很輕,彷彿風一吹就會散去。
“草民......罪該萬死,死不足惜。”
“但城外的那些難民,他們是無辜的。”
王嘉胤的目光越過朱斂,看向宜州城的方向,眼神漸漸變得空洞而遙遠。
“草民造的孽,草民自己還。”
“草民得目的......已經達到了。這十幾萬大軍散了,炮沒了,高迎祥成不了氣候了。”
“這就夠了。”
說到這裡,王嘉胤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極其決絕的笑意。
他那隻一直無力地垂在身側、緊緊握著半截斷刀的右手,突然毫無徵兆地暴起。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有任何豪言壯語。
王嘉胤手腕猛地一翻,那半截鋒利且沾滿鐵鏽的刀刃,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直接朝著自己的脖頸大動脈狠狠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