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率教啞口無言,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朱斂轉過頭,目光如刀鋒般掃向黑雲龍。
“此次平陽一戰,朕要的不是擊潰,不是趕鴨子,而是全殲。”
朱斂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勝負的關鍵,就在於你們能不能以絕對的兵力優勢,像一把鋼刀一樣,直接捅穿他們。”
“若是順利,這一仗打完,山西、陝西兩省境內的起義軍亂局,就能一舉解決。”
朱斂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中閃爍著幽暗的火焰。
“大明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遼東的建奴在關外磨刀霍霍,朝廷的國庫裡連老鼠都能餓死,各地災荒連年。”
“朕沒有那麼多時間,也沒有那麼多糧草,跟這群流寇在這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必須儘快解決他們,一戰定乾坤,把西北的爛攤子快刀斬亂麻地切掉。”
黑雲龍急得直搓手,膝蓋在地上往前挪了半寸。
“可是陛下,您的萬乘之軀若是有了閃失,大明天就塌了啊。”
“朕的命是命,這大明江山就不是命了嗎。”
朱斂猛地揮動龍袖,打斷了黑雲龍的話,語氣中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瘋魔。
“朕冒這點險算甚麼。只要你們在平陽打贏了,朕這裡就安如泰山。若是賊軍真的發瘋,殺了個回馬槍……”
朱斂指了指城外那片連綿的難民營,眼神冷冽如冰。
“那朕就親自站在城頭上擂鼓。朕會告訴那些百姓和降卒,誰要是攻破了城,他們的粥就沒了,他們的活路就斷了。只要有一口飯吃,他們就能替朕拼命。”
“朕有信心能穩住宜州,但前提是,你們必須給朕儘快解決平陽的戰鬥,然後迅速回援。明白嗎。”
趙率教張了張嘴,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還想再勸。
“陛下,戰場局勢瞬息萬變,萬一……”
“沒有萬一。”
朱斂冷冷地吐出四個字,徹底封死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他走回到木案前,目光如炬,再也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勸了。”
趙率教和黑雲龍渾身一顫,只覺得一陣無奈。
他們知道,朱斂一旦決定了的事情,那就基本上改不了了,而現在,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命行事。
“現在,馬上開始部署。”
朱斂從腰間解下一塊雕刻著五爪金龍的和田玉佩,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黑雲龍,趙率教。”
“末將在。”
兩人齊聲應和。
“你們兩人,每人統領五千精銳騎兵,今夜就動身,給朕直奔平陽府。帶上這塊信物。”
朱斂將玉佩推到黑雲龍面前,眼神森寒。
“到了平陽之後,立刻拿出信物,命令平陽當地的所有駐軍,無條件配合你們的調遣。”
“若是有人敢以各種理由推諉扯皮,抗命不尊,或者消極避戰,不用上報,持此玉佩,先斬後奏。”
“出了事,朕替你們兜著。”
黑雲龍雙手捧起那塊沉甸甸的玉佩,只覺得掌心發燙,一股殺伐之氣直衝腦門。
“末將領旨。”
朱斂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遙遠的夜空,繼續說道。
“大同總兵滿桂,收到朕的信後,三天內應該能趕到。”
“還有陝西巡撫耿如杞,他跨河而來,還會更快。”
朱斂的手指在地圖上平陽府的位置上畫了一個死死的圓圈。
“大同的滿桂,陝西的耿如杞,加上你們這一萬京營精騎,還有平陽的守軍。四面合圍,天羅地網。”
“這一次,朕要你們把王嘉胤和高迎祥、王左掛等人,死死困在平陽這個牢籠裡,連一隻蒼蠅也不準放跑。”
“一舉擊潰他們。”
“一戰,定乾坤!”
在夜色的掩護下。
宜州城彷彿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泥沼,但在這死寂的表象之下,卻隱藏著令人窒息的暗流。
沒有火把照明,沒有戰鼓催徵。
一萬名京營精銳騎兵,此刻已經悄無聲息地脫下了那身顯眼的明光鎧和紅罩甲。
他們換上了破爛的麻布短衫,頭上胡亂裹著骯髒的頭巾,甚至在臉上抹了泥灰。
粗看過去,這支大明最精銳的部隊,與城外那些逃荒的流民沒有任何分別。
為了隱蔽行蹤,每一匹戰馬的嘴裡都被牢牢勒上了木嚼子,馬蹄上也包裹了厚厚的破布。
沉重的城門在黑暗中被緩緩推開一條細小的縫隙。
趙率教和黑雲龍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翻身上馬。
數千人馬猶如一股無聲的黑色洪流,沿著城牆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滑出宜州城。
他們沒有走官道,而是專挑崎嶇的小路,很快便融化在茫茫的夜色與荒野之中,如同幽靈一般,直奔東南方向的平陽府而去。
到了第二天天亮。
宜州城頭的景象,卻與昨夜的死寂截然相反。
朱斂一身戎裝,腰挎寶劍,大步走上城樓的最高處。
明黃色的五爪金龍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城牆上的戰鼓被敲得震天響,沉悶的鼓聲傳出數里之外。
城外那些剛剛投降的起義軍,以及宜州本地的守軍,被全部驅趕到了校場之上。
刀槍林立,旌旗蔽日。雖然人數不多,但排場卻擺得極大。
洪承疇站在朱斂身邊,清了清嗓子,向著下方大聲宣讀著皇帝的旨意。
“反賊猖獗,糾集十萬大軍圍攻太原。天子震怒,即將親率大軍,北上救援太原府。各部兵馬,即刻整頓。”
隨著洪承疇的呼喝,成百上千輛徵用來的大車被推了出來。
大車上堆滿了裝滿沙土的麻袋,外面只蓋著一層薄薄的粟米,偽裝成大批的軍糧。
浩浩蕩蕩的隊伍在城外來回操練,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朱斂雙手按在城垛上,看著下方的賣力表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知道,在城外那數以萬計的難民營裡,一定潛伏著無數雙賊軍細作的眼睛。
這番大張旗鼓的調動,落入他們的眼中,無疑是一劑最猛的定心丸。
大明皇帝,真的上鉤了。
他真的要去救太原了。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三天後。
宜州城外的景象,變得越發光怪陸離。
隨著“賊軍十萬大軍圍困太原,皇上即將御駕親征”的訊息不脛而走,周邊州縣那些被嚇破了膽的難民,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地向宜州湧來。
他們覺得,只要跟在皇帝的身邊,至少還有一口活命的粥喝。
城外粥棚的人數還在持續增加,漫山遍野全都是面有菜色的流民。
而此時,風聲也變得越來越緊。
街頭巷尾,難民營的角落裡,到處都在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