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龍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地圖上的那個點。
“平陽府。陛下,這怎麼可能。他們若是去平陽,那可是要背對著咱們大明的主力兵馬,這豈不是把後背賣給了咱們。”
朱斂冷哼了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平陽府,那是一直以來的糧食高產區,這兩年雖然也有旱情,但受災的程度相對較小,底子還在。”
說到這裡,朱斂突然轉頭看向洪承疇,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意。
“承疇,你來告訴這兩位將軍,你之前從湖北、荊襄一帶高價採買的那六十萬石賑災糧,運往宜州,要走哪條道。”
洪承疇的身子猛地一震,彷彿有一道閃電在他的腦海中劈過。
他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掩飾不住的驚恐與後怕。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著地圖上的一條水陸相連的運輸線。
“從荊襄北上,過黃河,入山西,最終必經之地……正是平陽府。”
此言一出,黑雲龍和趙率教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竄腦門。
他們終於明白了。
這哪裡是要去打甚麼太原府的堅城。
這幫反賊,是盯上了朝廷那尚未運抵的六十萬石救命糧。
朱斂雙手撐在木案邊緣,身子微微前傾,猶如一頭審視獵物的猛虎。
“起義軍現在最缺的是甚麼。不是城池,不是金銀,而是能立刻塞進嘴裡活命的糧食。”
“太原的糧藏在城牆後面,藏在晉商的地窖裡,他們要去挖、去搶、去拼命。”
“但平陽府不一樣。”
朱斂的手指在平陽府的位置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這六十萬石糧食,是在路上走的。綿延數十里的運糧車隊,在反賊眼裡,那就是一塊已經送到了嘴邊的肥肉。”
“他們根本不需要去強攻甚麼城池,只需要在平陽府境內的官道上設伏,就能一口吃掉大明這足以挽回西北危局的命脈。”
城樓上靜得落針可聞。
冷汗,順著趙率教的額頭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磚上。
他原以為自己在遼東打了一輩子仗,甚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可今日聽皇帝這般抽絲剝繭地一分析,他才發覺自己差一點就掉進了反賊挖好的天坑裡。
朱斂並沒有停下他的推演。
他的手指順著平陽府繼續向南滑動,在地圖上劃出了一道刺眼的軌跡。
“而且,你們再看這地形。”
“起義軍若是真去了平陽那邊,只要吃掉了這批糧食,順勢擊破了當地本就薄弱的守軍,他們會怎麼走。”
“他們絕不會再回頭來打宜州。”
朱斂的目光變得幽深而冰冷。
“他們可以直接南下荊襄,或者東出河南。那裡水網密佈,平原廣闊,再沒有西北這種絕地。”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哪怕朝廷再調集百萬大軍,也休想再將他們合圍。”
朱斂緩緩直起身子,一腳踢開了腳邊的一塊碎石,聲音冰冷到了極點。
“這就是王嘉胤跟朕玩的一招。”
“聲東擊西,金蟬脫殼。”
聲東擊西?
金蟬脫殼?
黑雲龍張著嘴,他死死盯著羊皮地圖上那個代表平陽府的圓圈,只覺得脊背上一陣陣發寒。
若是真按他剛才的提議,率領主力精銳直奔太原府而去,那平陽府便成了一座毫不設防的空門。
數十萬石救命的糧食,連同大明在西北最後的一點元氣,就會被王嘉胤和高迎祥一口吞得連骨渣子都不剩。
一旁的趙率教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常年握刀的手指在甲裙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抬起眼,看向那個站在木案前、身披明黃龍袍的年輕背影。
那眼神裡,有了毫不掩飾的敬畏,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但身為百戰宿將的謹慎,還是讓趙率教硬著頭皮往前邁了半步。
“陛下……”
趙率教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幾分遲疑。
“陛下神機妙算,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是……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猛地抬起頭,迎上朱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萬一,賊軍真的只是想去打太原府呢?萬一他們真的是病急亂投醫,想要去晉商的地窖裡碰碰運氣呢?”
“若是咱們的主力全都壓在平陽,太原府一旦有個閃失,那也是撼動國本的大罪啊!”
黑雲龍聞言,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連點頭。
“是啊陛下,趙將軍所言極是。流寇這些年打仗,歷來沒有個準則,往往是流竄作案,指不定王嘉胤腦子一熱,就真帶著人去死磕太原了呢?”
朱斂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從趙率教臉上掃過,又落在黑雲龍身上。那目光中沒有慍怒,只有一種早已洞穿一切的冷酷。
“不會。”
朱斂吐出這兩個字,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千鈞之力。
“太原府,他們絕對不會去碰。”
他伸出手,再次指了指地圖上太原府的位置。
“趙將軍,你是在遼東跟建奴死磕過的宿將,朕來問你。”
“太原府作為山西首府,城高几許?護城河寬幾丈?城牆上布了多少紅衣大炮和佛郎機?”
趙率教下意識地答道:
“太原城牆高達四丈有餘,外包青磚,堅不可摧。”
“護城河寬闊,城頭火器完備,便是我大明精銳去攻,若無三個月的時間和十倍的兵力,也絕難破城。”
“這就對了。”
朱斂冷笑了一聲,收回手指。
“太原府的守軍現在雖然被抽調了不少,顯得有些薄弱,但那終究是武裝到牙齒的堅城。”
“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起義軍有甚麼?他們有撞車嗎?有云梯嗎?有紅衣大炮嗎?”
“他們甚麼都沒有。”
朱斂的聲音漸漸拔高,迴盪在空曠的敵樓之上。
“他們只有一群餓得連刀都提不動、連站都站不穩的流民!你們指望這樣一群人,去攻打太原那種高城深池?”
“只怕還沒跑到護城河邊,就被城頭的火炮轟成了肉泥!”
黑雲龍和趙率教啞口無言。
朱斂的目光順著地圖往下移,冷冷地定在平陽府上。
“但是平陽府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