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城樓下的石階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千戶手裡攥著一份帶著鮮紅火漆的密報,提著長長的袍擺,氣喘吁吁地衝上了敵樓。
他那張白淨的臉上滿是焦急,連頭上的頭盔都跑得有些歪斜。
“陛下,陛下。”
他撲通一聲跪在朱斂腳邊,雙手將密報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尖細而急促。
“錦衣衛夜不收的八百里加急。”
“反賊大營有異動了。”
朱斂的眼神驟然一凝,一把抓過密報,指尖靈巧地挑開火漆,一目十行地掃過上面的蠅頭小楷。
隨著目光的移動,他那猶如深淵般的眼眸中,漸漸泛起一絲冷硬的光澤。
黑雲龍是個急性子,見皇帝看完密報後不說話,急得臉都紅了。
“陛下,賊軍怎麼說,是不是要來攻城了。”
朱斂合上密報,隨手遞給一旁的洪承疇,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冷笑。
“他們不來打宜州。”
“據夜不收探報,王嘉胤和李自成殘部今日清晨突然大面積收縮營地,將外圍的流民全數驅趕至中軍,並且開始大規模地編組青壯。”
“賊軍的前鋒營已經拔營,馬步軍混雜,足有兩三萬之眾,正在瘋狂地向北面急行軍。”
趙率教濃眉一挑,跨前一步。
“向北。北面可是山西的地界。”
洪承疇此時已經飛快地掃完了密報上的內容,他猛地抬起頭,那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太原府。”
洪承疇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個地名。
“陛下,他們的目標是太原府。”
黑雲龍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好個王嘉胤,好毒的算計。”
“太原府那是山西的首府,城高池深不說,最關鍵的是,那邊是晉商的老巢啊。”
“天下皆知,大明最富的商賈就在山西。那幫晉商個個富得流油,家裡的地窖裡屯著的陳糧,怕是比大明國庫裡的老鼠還要多。”
趙率教也立刻跟上了思路,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不錯。而且前些日子為了解宜州之圍,朝廷將太原府周邊幾個衛所的兵力抽調了大半,如今太原防務正是最空虛的時候。”
“反賊若是大軍壓境,一舉攻破太原,搶了晉商的存糧和銀子,那他們這支馬上就要餓死的殘兵敗將,頃刻間就能滿血復活。”
說到這裡,兩位武將對視一眼,皆看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黑雲龍猛地轉過身,單膝轟然跪地,雙手抱拳,鎧甲的葉片撞擊出肅殺的聲響。
“陛下,太原府絕不能有失。”
“末將請命,即刻率領京營一萬精騎,星夜馳援太原。”
“只需三日,末將定能在半道上截住這股賊軍的前鋒,將他們殺個人仰馬翻。”
趙率教也隨之跪倒,聲如洪鐘。
“末將願為黑將軍側翼,率五千精銳步卒斷敵退路。絕不讓王嘉胤的詭計得逞。”
城樓上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彷彿一場慘烈的大戰已經在眉睫之間。
然而,面對兩位心腹愛將擲地有聲的請命,朱斂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發怒,只是微微揚起下巴,任由初夏的風吹拂著他明黃色的龍袍。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有著壓住一切喧囂的力量。
“不急。”
黑雲龍愣住了,抬起頭不解地看著皇帝。
“陛下,兵貴神速啊。若是去晚了,太原府被破,那可就……”
“朕說了,不急。”
朱斂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他轉過頭,看向候在一旁的親衛。
“去,把那張九邊全圖給朕搬上來。”
親衛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一溜小跑下了城樓。
不多時,幾名大漢將軍吭哧吭哧地抬著一張巨大的木案上了敵樓,上面鋪陳著一張用上等羊皮繪製的、極其詳盡的西北及中原軍用地圖。
朱斂緩步走到地圖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片千瘡百孔的江山。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虛點了幾下。
“都過來看看。”
黑雲龍、趙率教和洪承疇三人立刻圍攏上前。
朱斂的手指落在了代表太原府的那個圓圈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羊皮紙,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們覺得,起義軍真的會北上攻打太原嗎。”
黑雲龍毫不猶豫地點頭。
“陛下,這不明擺著嗎。夜不收的情報寫得清清楚楚,前鋒兩三萬人已經向北開拔了。”
“太原有糧,防守又空虛,換做是末將,末將也會去打太原。”
趙率教也在一旁附和。
“黑將軍所言極是。流寇作戰,歷來是流動作戰,哪裡有吃的就往哪裡竄。太原無疑是他們眼下最好的去處。”
朱斂沒有急著反駁他們,而是將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的洪承疇。
“承疇,你覺得呢。”
洪承疇盯著地圖,一雙手在寬大的袖管裡不停地摩挲著。
他的目光在宜州、太原以及周邊的幾處要塞之間來回遊走,臉色變幻不定。
沉吟了片刻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陛下,臣以為,此事似乎沒這麼簡單。”
“夜不收探報雖然說賊軍前鋒向北,但太原府畢竟是省城,就算防務空虛,那也是城高池厚。”
“賊軍如今連日斷糧,士氣低落到了極點,那些士卒連站都站不穩,哪裡還有力氣去扛雲梯、推攻城車。”
“王嘉胤若是把最後的家底都砸在太原堅城之下,一旦攻城受挫,那可就真的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洪承疇抬起頭,迎著朱斂的目光,語氣中透著一絲謹慎。
“臣以為,賊軍北上,有詐。”
朱斂眼中的讚賞之意更濃了。
他不疾不徐地收回點在太原府上的手指,順著羊皮地圖上的山脈和河流,緩緩向下滑動。
越過了險峻的黃河天險,穿過了錯綜複雜的山道。
最終,他的手指如同千鈞巨石一般,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的另一個位置。
“砰。”
指尖與木案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城樓上顯得格外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順著皇帝的手指看去。
那裡,赫然寫著三個小楷——平陽府。
“他們不是要北上。”
朱斂的聲音在風中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他們想要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