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的話音剛落,流民眼中的瘋狂確實消退了些許。
那是對生的渴望,是對這一國之君最後的一點希冀。
人群開始有了鬆動的跡象,中間那條被堵得水洩不通的官道,似乎真要裂開一道縫隙。
然而就在此時。
“呵。”
一聲極不協調的冷笑,突兀地在呼嘯的北風中響起。
緊接著,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這稍微緩和的氣氛裡。
“讓路?讓甚麼路?讓這狗皇帝逃跑的路嗎?”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朱斂眉頭猛地一跳,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中段,幾個裹著厚實羊皮襖子、卻故意把臉抹得漆黑的漢子,正在拼命地推搡著周圍那些還在猶豫的流民。
其中一個眼神陰鷙的漢子跳上一塊大石頭,指著朱斂,唾沫橫飛。
“鄉親們,你們也是傻啊!”
“自古以來,官字兩張口,怎麼說都是他們有理!”
“這大明朝的皇帝要是真有心救咱們,怎麼可能連一車糧食都不帶?啊?你們動腦子想想!”
“他說糧食在後面,誰看見了?那是空頭支票!那是畫餅充飢!”
這漢子的聲音極具煽動性,且中氣十足,根本不像是一個餓了幾天的災民。
“咱們要是現在把路讓開了,放他過去了,過兩天來的要是糧食也就罷了,可要是來的不是糧隊,而是前來鎮壓咱們的邊軍呢?”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流民心底最大的恐懼。
“對啊……要是來的是兵怎麼辦?”
“官兵殺人不眨眼啊!”
那漢子見人心動搖,更是趁熱打鐵,揮舞著手臂嘶吼。
“這朱家的皇帝老兒就是想把咱們騙在這裡,等咱們餓得動不了了,大軍一到,一人一刀全給剁了,這流民之亂不就平了嗎?這才是朝廷最省錢的法子!”
“咱們橫豎都是個死,倒不如把這狗皇帝扣下!”
“只要皇帝在咱們手裡,朝廷就不敢不給糧食!甚至咱們還能拿了他的金甲,換幾十車白麵饅頭!”
轟——
這番話如同火星掉進了火藥桶。
原本剛剛壓下去的暴戾之氣,瞬間以一種更加猛烈、更加瘋狂的態勢反撲回來。
飢餓讓人的腦子變得簡單,恐懼讓人的行為變得野獸化。
“別信他!”
“扣下皇帝!換糧食!”
“別讓他跑了!”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最前排的流民像是被身後巨大的浪潮拍打著,身不由己地再次向著玄甲騎兵的防線湧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玩命。
“不好!”
黑雲龍臉色驟變,他在死人堆裡滾過,太清楚這種群體性的瘋狂有多可怕。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拽朱斂的韁繩,另一隻手死死護住朱斂的身側。
“護駕!護駕!往後撤!收縮陣型!”
“別推!別推啊!”
外圍的玄甲騎兵也在大喊,他們手中的長槍原本是平舉威懾,此刻不得不往回收,生怕真的扎死了人激起更大的變故。
就在這推推搡搡、混亂不堪的當口。
人群裡突然傳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啊——殺人啦!官兵殺人啦!”
“二狗子被官兵捅死啦!”
這一嗓子,徹底炸了營。
原本只是想擁擠上前的流民,聽到“殺人”二字,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眼前的不是皇帝,不是軍隊,而是要命的閻王。
要想活,就得拼命。
“跟他們拼了!”
“殺啊!”
數萬人的洪流,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秩序,像是一群發了狂的野獸,咆哮著,不顧一切地衝向了那兩千人的軍陣。
“頂住!結圓陣!”
黑雲龍嘶吼著,手中的鋼刀不得不出鞘,用刀背狠狠砸向那些伸過來的枯瘦手臂。
朱斂被十幾名親衛死死裹在中間,戰馬受驚不安地踢踏著。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那雙握著韁繩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
這是一場局。
一場精心策劃、就是要置他於死地,還要讓他身敗名裂的殺局。
那個在石頭上喊話的人,那個喊“殺人”的人,甚至最開始衝撞槍尖的人,絕對不是普通流民。
他們混在人群裡,像是一群嗜血的豺狼,驅趕著無知的羊群去送死。
“陛下!快退回陣眼!”
黑雲龍一把將朱斂從馬背上扯下來,推向更安全的後方。
此時此刻,騎在馬上就是活靶子。
朱斂踉蹌著站穩,目光越過晃動的人頭和飛舞的雪花,死死盯著混亂的最前沿。
雖然他在內圈,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力依然撲面而來。
防線在後退。
玄甲騎兵雖然精銳,但他們面對的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不敢下死手,只能用盾牌硬抗,用槍桿推。
可這在瘋狂的流民眼中,就是軟弱可欺。
“噗嗤!”
突然,一道血光在距離朱斂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炸起。
朱斂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得真切。
一名玄甲騎兵正用盾牌擋著前面的老婦人,卻沒想到,那老婦人身後的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袖子裡突然滑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那漢子動作極快,手法老練狠辣,順著盾牌的縫隙,一刀就扎進了那騎兵的脖頸。
鮮血狂飆。
那名騎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捂著脖子就倒了下去。
“搶甲!搶刀!”
那漢子一擊得手,立刻大吼,周圍幾個同夥一擁而上,瞬間將那名還在抽搐的騎兵拖進了人群深處。
眨眼間,連人帶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地觸目驚心的紅。
“混賬!”
朱斂咬牙切齒,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這哪裡是甚麼災民暴亂。
這分明就是摻沙子的刺殺!
他們不僅僅是在挑事,他們是真的帶了兵器,混在人群裡,專門挑官兵不敢下殺手的空檔,行刺殺之實。
這手段,陰毒至極。
“啊——”
又是一聲慘叫。
防線的右側,一名騎兵被不知從哪飛來的石塊砸中面門,剛一仰頭,就被人群中伸出的兩根削尖的竹矛捅穿了小腹。
防線,破了。
一個缺口出現,無數流民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