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夜,終於降臨。
沒有早朝。
紫禁城的角樓上,朱斂獨自一人負手而立。
寒風凜冽,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王承恩遠遠地候在樓梯口,不敢上前打擾。
從這裡望去,大半個北京城盡收眼底。
城內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偶爾升起一兩朵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短暫地照亮了黑暗,又迅速歸於寂滅。
若是從表面看,這依舊是一個繁華的盛世都城。
但這繁華,就像是塗了厚厚脂粉的垂死老婦,遮不住底下的腐爛與惡臭。
朱斂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燈火輝煌的權貴宅邸,彷彿看到了那些陰暗逼仄的巷弄。
那裡沒有煙花,沒有餃子,只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乞丐,只有抱著孩子在破廟裡等死的婦人,只有為了一個發黴的饅頭而拔刀相向的流民。
“繁華……”
朱斂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這京城裡,住著全天下最富有的權貴,也住著全天下最絕望的窮人。
一旦戰火重燃,一旦像遵化那樣被建奴破城,或者被李自成的大軍圍困,這看似堅不可摧的北京城,瞬間就會變成人間煉獄。
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的文官會為了活命跪地求饒,那些腰纏萬貫的富商會被洗劫一空,而最慘的,永遠是那些底層的百姓。
歷史的軌跡裡,十幾年後,這裡將發生一場慘絕人寰的瘟疫,緊接著是城破、國亡,崇禎吊死煤山。
“只有一口氣了啊。”
朱斂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大明,就剩這最後一口氣了。
他現在做的這一切,搶錢、殺人、練兵,不過是在給這個垂死的巨人做心臟復甦。
能不能救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絕不會去那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朱斂看著漫天飄落的雪花,此刻他的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意境。
因為他知道,這落下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會壓死一個吃不飽穿不暖的窮苦百姓。
不知道這一場大雪過後,京城內外,又要多多少屍骨。
他伸手接住幾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化作冰涼的水漬,還沒來得及細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便踩碎了這除夕夜難得的死寂。
王承恩走得很急。
這位平日裡最講究規矩體統的司禮監秉筆,此刻卻顧不得腳下打滑,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上了角樓。
他的臉色比這漫天的飛雪還要慘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封火漆密封的圓筒,那鮮紅的火漆在灰暗的夜色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球。
“皇爺……”
王承恩喘著粗氣,甚至忘了行全禮,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
“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朱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緩緩轉過身,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接那個圓筒,而是盯著王承恩的眼睛。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寫滿了恐懼。
能讓王承恩在這個時候驚慌失措,能讓兵部在大年三十把急遞送進宮,絕不是甚麼邊關小摩擦。
“拿來。”
朱斂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但聽在王承恩耳中卻如同炸雷。
王承恩連忙雙手呈上。
朱斂接過圓筒,拇指發力,崩開火漆,抽出裡面薄薄的一卷桑皮紙。
藉著角樓上搖曳的燈籠火光,他展開了密報。
只掃了一眼,朱斂原本平靜如水的面龐瞬間陰沉下來,兩道劍眉死死地擰在了一起,捏著信紙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泛白。
“好啊。”
朱斂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溫度,反而比這凜冬的北風還要割人。
“真是朕的好子民,真是給朕送了一份好大的年禮!”
密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進大明帝國早已千瘡百孔的軀體裡。
陝西出事了。
而且是天大的事。
王嘉胤、高迎祥、張存孟……
這些個名字朱斂並不陌生,都是陝西一代的起義軍頭領,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了朝廷致命一擊。
“正月初一未至,高迎祥部賊寇趁陝西府谷縣防務鬆懈,勾結城內奸細,夜襲破城。知縣殉國,縣丞被殺,庫銀糧草洗劫一空……”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朱斂的目光下移,落在更觸目驚心的幾行字上。
“賊勢浩大,分兵合擊。黃甫、清水、木瓜三堡明軍譁變,裡應外合,開門揖盜。”
“三堡守軍除少部分戰死外,餘者盡皆降賊。賊寇繳獲大量軍械馬匹,聲勢暴漲……”
“據查,賊首王嘉胤放出狂言,要在年後揮師東進,意圖攻佔神木、趙城、洪洞、汾陽、霍縣等地,欲與山西流寇連成一片,成燎原之勢。”
啪!
朱斂猛地將手中的密報拍在欄杆上,那朽爛的木欄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神木、趙城、洪洞……
這是要幹甚麼?
這是要切斷陝西與山西的聯絡,要把這把火燒進中原腹地!
如果是歷史上的崇禎,此刻恐怕早已慌了手腳,或者在大殿上咆哮如雷,下令把陝西巡撫逮拿問罪。
但朱斂沒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黑暗中的西方,胸膛劇烈起伏著。
不對勁。
這時間線不對勁。
在他的記憶裡,崇禎二年、三年的陝西民變雖然已經開始,但大多還是流寇性質,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根本沒有能力攻佔縣城。
更別提!
像現在這樣,有組織、有預謀地策動邊軍譁變,甚至還要攻佔神木這樣的重鎮。
這已經是正規軍的打法了!
難道是因為自己穿越過來了?
是因為自己在京城大刀闊斧地搞錢、練兵,引起了蝴蝶效應?
還是說,這個時空的走向,原本就比歷史記載的更加崩壞?
但他很快就強迫自己停止了這種無意義的猜想。
現在不是糾結“為甚麼”的時候,而是要解決“怎麼辦”。
陝西亂了,若是再讓這把火燒到山西,那京城的煤炭、鐵器供應就會斷絕,剛練起來的新軍也會失去屏障。
更可怕的是,一旦流寇成勢,與關外的建奴遙相呼應,大明就真的要陷入兩線作戰的死局。
“王大伴。”
朱斂轉過身,臉上的陰霾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兵部的人呢?”
王承恩連忙躬身道:
“回皇爺,兵部尚書王洽、兵部右侍郎劉之綸此刻正在宮門外候著,說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不敢耽擱,便是死罪也要叩闕。”
“讓他們進來。”
朱斂大袖一揮,邁步向樓下走去。
“去乾清宮暖閣。”
走了兩步,他又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王承恩。
“還有,立刻派人去請孫承宗。”
“奴婢遵旨!”
王承恩看著朱斂那如狼似虎的背影,心中一凜,顧不得擦去額頭的冷汗,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