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空氣彷彿被這把刀徹底凍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著地上正求饒的閔洪學,以及那幾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銀票存根。
三萬兩,對於一個平日裡自詡清流、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來說,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在場所有人都覺得臉頰生疼。
“怎麼不說話了?”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緩緩直起身,繡春刀在指間挽了個漂亮的刀花,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嚇得前排幾個文官渾身一哆嗦。
“閔大人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上有老下有小,清貧如洗,揭不開鍋。”
朱斂隨手將刀扔回給王國興,發出“噹啷”一聲脆響,隨後慢條斯理地走回御案旁,伸手在那摞卷宗上輕輕拍了拍。
這一拍,彷彿拍在了群臣的心口上。
“看來,這京師的物價是真貴啊。閔大人如此地位,存了三萬兩私房錢,居然還覺得自己窮。”
朱斂隨手又抽出一份卷宗,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甩手扔了下去。
啪!
卷宗精準地砸在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員頭上,然後滑落在地,攤開在眾人面前。
那官員原本正把頭埋在褲襠裡裝死,猛地被砸中,嚇得“嗷”的一聲跳了起來,待看清地上的東西時,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難看。
這是一個六品的主事,平日裡在朝堂上連個屁都不敢放的小角色,屬於那種丟在人堆裡都找不出來的透明人。
朱斂倚在龍椅旁,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意,就像是貓在戲弄爪子下的老鼠。
“趙主事,工部營繕司的吧?朕記得你是天啟五年的進士,才幹了幾年啊?”
那姓趙的主事渾身抖如篩糠,膝蓋一軟,直接跪伏在地,額頭死死抵著金磚,聲音帶著哭腔:
“陛……陛下……微臣……微臣……”
“別急著磕頭,先看看地上寫的是甚麼。”
朱斂打斷了他的求饒,語氣悠然:
“通州福記錢莊,戶名是你老家的大舅哥,存銀五萬兩。時間嘛……就在半個月前。”
五萬兩!
大殿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如果說閔洪學的三萬兩還在眾人的心理承受範圍內,畢竟人家是刑部大員,位高權重,撈點油水也是“情理之中”。可這個姓趙的,不過是個小小的六品主事!
一個六品官,哪裡來的五萬兩?
這得貪多少工程款?這得喝多少兵血?這得刮多少民脂民膏?
韓爌的鬍子都在顫抖,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下屬,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
“趙……趙清鴻!你……你怎麼敢!”
趙主事此時已經被嚇破了膽,五萬兩銀子,按照大明律,足夠剝皮實草十回了!
求生的本能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瘋狂的否認。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聲嘶力竭地喊道:
“不是臣的!陛下!那不是臣的錢!臣冤枉啊!”
“那是有人栽贓陷害!臣一個月俸祿才幾石米,哪來這麼多銀子?這定是有人借用臣親戚的名義存的,臣毫不知情啊陛下!”
他這一嗓子喊得極其淒厲,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圍的幾個同僚也紛紛側目,心想這趙主事平日裡看著老實巴交,身上衣服都打了補丁,難道真是被冤枉的?
然而,坐在高臺之上的朱斂,臉上的笑容卻越發燦爛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哦?”
朱斂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不是你的?”
“絕對不是!”
趙主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信誓旦旦地發誓。
“臣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這五萬兩銀子,跟臣半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為了活命,哪怕是丟了這錢,也比丟了命強啊!
只要咬死不承認,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這錢是他貪汙的,頂多治個治家不嚴的罪過。
朱斂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還帶著幾分歉意。
“哎呀,那看來是朕錯怪趙愛卿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國興,語氣變得格外輕快:
“王指揮使,你聽見了嗎?趙大人說了,這錢不是他的。”
王國興面無表情地拱手。
“臣聽見了。”
“既然不是趙大人的,那這戶名上的大舅哥……朕估摸著也是個幌子。”
朱斂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
“五萬兩鉅款,存入錢莊卻無人認領,這可是無主之財啊。”
“既然是無主之物,當收歸國庫。”
說到這裡,朱斂猛地一拍大腿,指著王國興喝道:
“還愣著幹甚麼?既然趙大人都大義滅親幫咱們指證了,還不快派人去通州,把這筆‘無主’的銀子取出來!以充軍餉!”
噗!
趙主事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嗓子眼一甜,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那可是五萬兩啊!
那是他辛辛苦苦在工部利用修繕皇陵、河道的機會,一點一點從牙縫裡摳出來的!那是他準備留著養老、給兒子捐官的錢啊!
就這麼……沒了?
哪怕是被抄家,好歹還能有個“被抄”的過程,現在倒好,自己親口承認不是自己的,皇帝順手牽羊就給拿走了,連個響聲都沒聽見!
他的心在滴血,臉瞬間黑成了鍋底,張著嘴想要說甚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反悔?
這時候要是反悔說錢是自己的,那就是欺君之罪,再加上貪汙鉅款,那是立刻就要掉腦袋的!
趙主事渾身癱軟,雙眼無神地看著地磚,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朱斂看著他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心中冷笑。
跟朕玩聊齋?朕玩不死你!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手裡抓著那一摞厚厚的卷宗,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打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聲聲悶響,像是重錘一般,敲擊在在場每一個官員的心頭。
剛才還心存僥倖的眾人,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知道那捲宗裡,有沒有自己的名字?
誰知道自己藏在老家地窖、藏在小妾床底、藏在相好那裡的銀子,是不是已經被錦衣衛查了個底掉?
朱斂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的利劍,緩緩掃過大殿。
韓爌低下了頭。
畢自嚴避開了視線。
周延儒縮了縮脖子。
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引經據典、口若懸河的東林黨君子們,此刻一個個像是做錯事的小學生,惶恐不安地等待著老師的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