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爺!”
一聲淒厲的哭嚎猛地響起。
王承恩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那張平日裡總是低眉順眼的老臉,此刻早已涕淚橫流,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死死抱住朱斂的大腿,身子抖得像篩糠。
“老奴……老奴以為再也見不著萬歲爺了!”
“天佑大明!天佑吾皇啊!”
朱斂低頭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太監,心中那股戾氣消散了不少。
在這爾虞我詐、滿朝文武皆可殺的紫禁城裡,也就這老貨是真心盼著自己活。
“行了,大伴。”
朱斂伸手在王承恩那滿是塵土的官帽上拍了拍,語氣難得溫和。
“朕這不是好好的嗎?毫髮無傷,還宰了不少韃子。”
“別哭了,讓人看見笑話。”
“誰敢笑話!老奴撕爛他的嘴!”
王承恩抹了一把眼淚,連忙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朱斂。
乾清宮外。
周皇后帶著袁貴妃,早已等候多時。
寒風中,兩人衣衫單薄,顯然是得到訊息就匆匆趕來,連大氅都沒來得及披嚴實。
見到那個滿身血汙的身影,周皇后眼眶一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是國母,這種時候,不能亂了方寸。
“陛下……”
周皇后迎上前,目光在朱斂身上上下來回打量,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袁貴妃則沒那麼多顧忌,掩面輕泣。
朱斂看著這兩個女人,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這是崇禎的女人,如今,也是他的責任。
“讓你擔憂了。”
朱斂扯起嘴角,露出一個自認為輕鬆的笑容。
“朕餓了,備點吃的吧。”
周皇后連連點頭,轉身吩咐宮女太監去準備,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後的顫抖。
朱斂沒有進內殿休息,而是直接坐在了乾清宮的臺階上。
他太累了,不想動。
王承恩極有眼色地遞上一杯熱茶,朱斂一飲而盡,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滾入腹中,驅散了幾分徹骨的寒意。
他放下茶盞,眼中的溫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戰場上帶回來的森然殺氣。
“大伴。”
朱斂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去,把錦衣衛指揮使王國興給朕叫來。”
“還有……”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指揮宮女忙活的周皇后,壓低了聲音。
“讓皇后立刻下一道懿旨,宣嘉定伯周奎進宮見駕。”
“記住,是立刻。”
王承恩心頭一凜。
嘉定伯?那可是皇后的親爹,萬歲爺的國丈啊。
這剛回宮,屁股還沒坐熱,就要見錦衣衛頭子和國丈?
而且看萬歲爺這臉色,絕不是甚麼翁婿敘舊的好事。
“老奴這就去辦!”
王承恩不敢多問,弓著身子退了下去,腳步飛快。
……
不多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乾清宮的寧靜。
錦衣衛指揮使王國興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大步流星地走進殿前廣場。
見到坐在臺階上、滿身煞氣的朱斂,王國興瞳孔微微一縮。
以前的皇帝,雖然勤政,但總帶著一股書生氣和優柔寡斷。
可眼前這位……
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修羅!
“臣,王國興,叩見陛下!”
王國興單膝跪地,甲冑鏗鏘。
朱斂沒有叫起,只是把玩著手裡那隻空茶盞,目光如鷹隼般盯著王國興的頭頂。
“王國興,朕問你。”
“如今這京師之中,你錦衣衛還能用的探子,有多少人?”
王國興心頭一跳,略微沉吟,如實稟報:
“回陛下,自先帝爺裁撤廠衛,錦衣衛便大不如前。”
“如今京中在冊的校尉雖有三萬,但真正能幹活、敢幹活的,不足一萬。”
“剩下的,多是些混吃等死的勳貴子弟,頂個名頭罷了。”
“不足一萬……”
朱斂喃喃自語,眉頭微微皺起,錦衣衛,跟京營一樣,吃空餉也這般嚴重啊!
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
“夠了。”
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盞頓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王國興,朕給你一道密旨。”
“從現在起,把你手裡這些人,全給朕撒出去!”
“不要管甚麼皇親國戚,也不要管甚麼閣老尚書!”
“給朕死死盯著京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員的宅邸!”
王國興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監視百官?
這可是大動作啊!搞不好要出大亂子的!
“陛下,這……”
“聽朕說完!”
朱斂冷冷地打斷了他,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
“不用你們衝進去抓人,那是袁崇煥他們的事。”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盯住他們的錢袋子!”
“這幫狗官,如今家裡進了兵,肯定會想方設法轉移財物,把金銀細軟往城外運,或者往地窖裡藏。”
“朕要你的人,把那一雙雙招子都給朕擦亮了!”
“哪家要是敢往外運一口箱子,哪怕是一隻耗子,都得給朕記下來!”
“誰要是敢在這節骨眼上搞鬼,轉移家產……”
朱斂眼中寒芒一閃,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必請旨,先斬後奏!”
“但是!”
朱斂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陰惻惻的。
“只許暗中監視,不要打草驚蛇。朕要的是確鑿的證據,是讓他們賴都賴不掉的把柄!”
“能不能辦到?”
王國興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哪裡是監視,這分明就是要把滿朝文武往死裡整啊!
但他也是個聰明人。
皇帝這次帶著兵回京,擺明了是要重新洗牌。
這時候要是跟不上皇帝的步調,錦衣衛這塊招牌,怕是就要砸在他手裡了。
而且,若是辦好了這差事,錦衣衛重回巔峰,指日可待!
想通了這一節,王國興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重重抱拳:
“臣,遵旨!”
“若是放跑了一兩銀子,臣提頭來見!”
“去吧。”
朱斂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做得乾淨點。”
王國興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宮牆拐角。
……
王國興前腳剛走,後腳就聽見一陣瑣碎的腳步聲。
周皇后從偏殿走了出來,身後並沒有跟著其他人。
她看了一眼王國興離去的方向,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溫婉地說道:
“陛下,父親來了,正在殿外候著。”
朱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臉上的殺氣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孝順女婿”的溫和麵孔。
只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不達眼底。
“皇后啊。”
朱斂走到周皇后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
“朕有些朝政上的事,要跟國丈單獨聊聊,你先回坤寧宮歇著吧,晚上朕過去陪你吃飯。”
周皇后是個聰慧的女子,雖然心中疑惑,但也聽出了皇帝話裡的逐客令。
她擔憂地看了一眼殿外,輕聲道:
“陛下……父親年紀大了,若是言語上有甚麼衝撞,還請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多擔待些。”
“放心。”
朱斂笑得人畜無害。
“那是朕的岳丈,朕還能吃了他不成?”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