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爌臉色煞白,雙腿發軟,差點沒站穩。
這是示威!
這是赤裸裸的示威!
這位年輕的皇帝,是在用這十萬大軍的刀鋒,在向整個文官集團亮劍!
“陛下……陛下三思啊!”
溫體仁見勢不妙,卻也不願就此放棄,他眼珠一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哭訴。
“陛下愛兵如子,乃是聖君之象!但……祖宗家法不可廢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外兵入衛,不得擅入九門!此乃防微杜漸之舉,乃是為了大明的萬世基業啊陛下!”
“若是今日開了這個口子,日後藩鎮跋扈,尾大不掉,這大明江山……危矣!”
溫體仁不愧是搞政治鬥爭的好手,一頂“祖宗家法”的大帽子扣下來,又搬出了“藩鎮割據”的恐怖前景,瞬間讓不少原本動搖的官員又找到了主心骨。
“請陛下三思!遵從祖制!”
一時間,跪地勸諫之聲此起彼伏。
朱斂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員,眼中的譏諷之色更濃。
祖制?
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拿祖制來壓朕?
“好一個祖宗家法,好一個萬世基業!”
朱斂怒極反笑,他猛地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溫體仁面前。
“溫體仁,朕問你。”
朱斂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半個月前,皇太極帶著幾萬騎兵殺到北京城下的時候,你的祖制在哪裡?”
溫體仁渾身一顫,不敢抬頭。
“當趙率教帶著四千關寧鐵騎,在遵化野豬坡被幾萬韃子包圍,拼死血戰的時候,你的祖制能不能救他們?”
朱斂的聲音越來越大,語氣越來越冷。
“當朕帶著六千殘兵,在通州跟皇太極決一死戰的時候,你口中的祖制,有沒有跳出來替朕擋下一顆炮彈?!”
“沒有!”
朱斂猛地一揮衣袖,指著身後那群殺氣騰騰計程車兵,咆哮道:
“救了大明江山的,不是那些寫在紙上的死規矩!是他們!”
“是這些活生生的人!是這些流著熱血、敢跟韃子拼命的漢子!”
“如果祖制一成不變,這大明早就亡了!”
“若是祖制能退敵,朕還要這十萬大軍做甚麼?朕直接把祖宗牌位擺在城門口,看看皇太極敢不敢進來!”
這一番話,罵得痛快淋漓,罵得振聾發聵。
溫體仁被罵得狗血淋頭,張著嘴,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周圍的那些士兵們,一個個聽得熱血沸騰,眼眶發熱。
他們當了一輩子的兵,受了一輩子的氣,在文官眼裡,他們就是粗鄙的丘八,是耗費糧餉的累贅。
何曾有過一位皇帝,這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為他們撐腰,為他們說話?
“陛下……”
滿桂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
“有陛下這句話,俺老滿這輩子,值了!”
“吾皇萬歲!”
這一聲萬歲,不再是剛才的禮節性吶喊,而是發自肺腑的嘶吼。
看著眼前這一幕,韓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勢已去。
這位皇帝,已經徹底收服了軍心。
從此以後,這京師之中,不再是文官說了算,而是這位手裡握著刀把子的皇帝說了算了。
但他畢竟是首輔,依然要做最後的掙扎。
“陛下……”
韓爌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語氣已經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和哀求。
“即便陛下要大軍入城……但這可是十餘萬人啊。”
“京師雖然大,但也容不下這許多人馬。這一時半會兒,去哪裡找那麼多營房安置?若是讓將士們露宿街頭,豈不是更傷了軍心?”
這是韓爌最後的殺手鐧。
實際困難。
沒有住的地方,你總不能讓士兵睡在大街上吧?到時候若是發生搶劫民宅的事情,看你這個皇帝怎麼收場!
朱斂看著韓爌,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韓爌心裡發毛。
“首輔大人顧慮得是。”
朱斂點了點頭,似乎很贊同韓爌的話。
“這麼多將士,確實沒地方住。”
韓爌心中一喜,以為皇帝終於要妥協了。
然而,朱斂的下一句話,卻直接讓他如墜冰窟。
“不過,朕想了個法子。”
朱斂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官員,最後落在了那片象徵著京城最繁華、最富庶的區域——東城和西城。
那裡,住著大明的王公貴族,住著富得流油的勳戚,也住著在場的各位高官顯貴。
“將士們為了守這大好河山,連命都丟在了關外。”
朱斂的聲音變得幽幽的,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們付出了這麼多,朕覺得,這京城裡的各位大人們,平日裡深受皇恩,錦衣玉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是不是也該……付出點甚麼?”
韓爌瞪大了眼睛,呼吸幾乎停滯。
溫體仁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付出點甚麼?
這……這是甚麼意思?
“傳朕旨意!”
朱斂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大手一揮,斷然下令。
“大軍進城!”
“至於住處……”
朱斂勒著韁繩,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他居高臨下,目光如鷹隼般在韓爌、溫體仁等人的臉上刮過,嘴角那抹森然的笑意愈發明顯。
“朕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朱斂漫不經心地理了理滿是血汙的護腕,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順著凜冽的北風鑽進每一個官員的耳朵裡。
“山東、山西、陝西、保定各鎮勤王的兵馬,路途遙遠,朕已經著令兵部和五軍都督府騰挪。”
“騰驤四衛的駐地,還有京營原本空置的那些營房,哪怕是擠一擠,也能塞進去大半。這些弟兄,朕不勞諸位愛卿操心,朕自己養著!”
聽到這裡,韓爌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叫。
還好,還好。
陛下終究還是那個陛下,雖然嘴上說得狠,但這十幾萬大軍若是都安排進了軍營。
那所謂的“進城”,也不過就是走個過場,只要不去驚擾民宅,不賴在街面上,這面子雖然丟了,裡子總算還能保住幾分。
溫體仁也偷偷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眼珠子亂轉,心想這萬歲爺雖然今日行事乖張,到底還是知曉輕重的。
然而,他們這口氣還沒松到底,朱斂的話鋒陡然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