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另一邊。
皇太極死死勒住躁動不安的戰馬,那一雙平日裡彷彿能看透人心的鷹眼,此刻卻充滿了迷茫與錯愕。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是獵人。
而現在,獵場塌了。
四面八方湧來的喊殺聲,如同海嘯一般,徹底淹沒了滿洲勇士的咆哮。
東面的紅夷大炮還在轟鳴,但聽聲音,分明是被袁崇煥的騎兵給端了,炸膛的聲音沉悶而絕望。
“大汗!這……這怎麼可能?”
范文程滿臉慘白,哆哆嗦嗦地指著遠處連成一片的火把長龍。
“斥候明明回報,袁崇煥還在山海關,滿桂還在大同,這……這些人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嗎?”
“斥候?”
皇太極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手中的馬鞭猛地抽在范文程的背上。
“斥候也是人!是人就會被騙!朱由檢……好一個朱由檢!”
他明白了。
所有的情報都是假的。
甚麼只有一萬兵馬,甚麼皇帝負傷,甚麼勤王軍遲緩,統統都是那個年輕皇帝撒下的彌天大謊!
他用他那顆至尊的頭顱做賭注,硬生生把這十幾萬大軍像變戲法一樣藏到了這通州城外的荒野褶皺裡。
“大汗!南面頂不住了!明軍全是火器,那是山東備倭兵!”
“大汗!西面……西面是秦軍!那幫陝西蠻子不要命啊!”
壞訊息像雪片一樣飛來。
皇太極感到一陣眩暈。
若是今日這十萬大軍折在這裡,大金就完了。
別說入主中原,就是退回遼東也是痴人說夢!這八旗子弟,是建州的根,斷了根,樹就得死!
不能亂!絕對不能亂!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驚懼。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鋒在火光下泛著嗜血的寒芒。
“慌甚麼!天還沒塌下來!”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大帳前炸響。
周圍慌亂的貝勒和將領們被這一吼,稍微鎮定了一些。
“代善!”
“在!”
代善渾身浴血,捂著傷口衝了過來,眼中的瘋狂已經變成了困獸的決絕。
“別管那個土坡了!朱由檢的人頭以後再取!你帶正紅、鑲紅兩旗,不惜一切代價,往遵化方向突圍!給大軍撕開一道口子!”
“只要路通了,咱們就能活!”
“莽古爾泰!”
“在!”
那個一臉橫肉的正藍旗旗主此刻也是滿頭大汗。
“你帶正藍旗斷後!記住,就算是死絕了,也要給本汗擋住後面那群瘋狗半個時辰!”
“濟爾哈朗!”
“在!”
“你帶鑲藍旗去東面!袁崇煥的關寧鐵騎最難纏,必須擋住他!別讓他切斷咱們的退路!”
皇太極語速極快,每一道命令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釘子。
“其餘各旗,收縮兵力,護住中軍,隨本汗撤!”
“嗻!”
眾將領命,各自嘶吼著散去。
夜色如墨,卻被無數的火把和硝煙撕扯得支離破碎。
真正的混戰,開始了。
這不再是排兵佈陣的對弈,而是兩頭巨獸在泥潭裡的生死撕咬。
明軍的火把將方圓十幾裡照得亮如白晝。喊殺聲、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混成一團,震得人耳膜生疼。
皇太極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明軍湧了上來。
他只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大明的旗幟,彷彿全天下的明軍都在今夜匯聚到了通州。
他不敢戰,甚至不敢回頭,只能帶著最精銳的護軍,在混亂的戰場上左衝右突,拼命向著遵化方向蠕動。
……
而在那處早已被鮮血浸透的土坡下。
“噗嗤!”
朱斂手中的長劍狠狠刺入一名巴牙喇的咽喉,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
那名巴牙喇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這個看起來瘦弱的皇帝竟然有如此狠辣的手段,捂著脖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陛下!”
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傳來。
一匹戰馬撞開人群,馬上那員戰將渾身是血,頭盔都不知道丟到了哪裡,正是率先殺透重圍的趙率教!
他看到朱斂那一身殘破的皮甲和滿臉的血汙,眼眶瞬間紅了,滾落下馬,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
“末將……末將救駕來遲!罪該萬死啊!”
朱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這森羅地獄般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燦爛。
“死甚麼死?朕活得好好的!趙將軍,這回馬槍殺得漂亮!”
還沒等趙率教起身,四周的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
“陛下!”
“皇上!”
數不清的戰馬從黑暗中衝出,匯聚到這面殘破的龍纛之下。
滿桂那張粗豪的大黑臉上滿是淚水,侯世祿的一條胳膊還掛著彩,袁崇煥那張平日裡孤傲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動與狂喜。
緊接著,更多的人馬湧了過來。
山東巡撫王從義提著一口捲刃的寶劍,氣喘吁吁;陝西巡撫耿如杞一身戎裝,鬍子上全是冰碴子;山西總兵楊麒、保定知府何復……
這些人,平日裡或是封疆大吏,或是坐鎮一方的總兵,此刻卻像是一群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紛紛翻身下馬,跪倒在朱斂面前。
這片被鮮血染紅的土地上,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救駕來遲!請陛下治罪!”
聲音悲愴,直衝雲霄。
他們是真的怕了。
當看到那金批令箭升空的一剎那,這些見慣了生死的宿將們,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那是天子啊!若是天子折在這裡,大明的天就真的塌了!
朱斂看著這群跪在地上的大明脊樑,心中的熱血翻湧得厲害。
他上前一步,一把扶起最前面的袁崇煥和滿桂,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給朕起來!”
“這都甚麼時候了?還在這兒磕頭?把力氣都給朕留著砍韃子!”
眾人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
沒有了往日金鑾殿上的深不可測,此刻的朱斂,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殺氣騰騰。
朱斂環視眾人,目光如炬:
“聽著!皇太極想跑!”
他指著遠處那如潮水般退去的金軍火把。
“他怕了!這數萬頭野豬,如今就是咱們砧板上的肉!”
“朕不想聽甚麼救駕來遲的廢話!朕只要你們做一件事!”
朱斂猛地揮動手中的長劍,劍鋒直指皇太極撤退的方向。
“咬住他們!像瘋狗一樣咬住他們!趁著他們亂,給朕往死裡打!”
“咱們的兵力跟他們差不多,若是正面擺開陣勢,未必能贏。但現在,他們喪了膽,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朱斂眼神森寒,語速極快:
“傳朕旨意,全軍追擊!不要俘虜,不要首級,只要殺人!一直追到天亮!”
“天一亮,不管戰果如何,立刻停止追擊,防止韃子回過味來反咬一口!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