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嶽託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一切彷彿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情報裡明明說這就是那小皇帝拼湊出來的儀仗隊,是一群沒見過血的少爺兵,是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
可眼前這幫如狼似虎、滿眼血絲卻又精神亢奮的騎兵是甚麼?
那不是軟弱的綿羊,那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頂住!給老子頂住!”
嶽託嘶吼著,手中的馬刀瘋狂揮舞,試圖將身邊幾個被嚇傻了的親兵喚醒。
“結陣!不要亂!那是明狗!那是明狗啊!”
可是沒人聽得見他的聲音。
戰場上全是兵器入肉的悶響和瀕死的慘叫。
鑲紅旗的勇士們狂奔了一天一夜,胯下的戰馬早已口吐白沫,連揚起蹄子的力氣都沒有。士兵們握刀的手都在顫抖,眼皮子沉重得像掛了鉛塊。
就在他們以為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這支養精蓄銳的明軍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們最脆弱的腦門上。
“嘭!”
一名後金白甲兵剛剛舉起那平日裡輕若無物的重盾,就被迎面而來的一柄大斧連人帶盾劈成了兩半。
鮮血噴了旁邊的同伴一臉,溫熱粘稠的觸感讓那人徹底崩潰了,怪叫一聲撥馬便走。
這一走,前鋒的陣腳徹底亂了。
“誰敢退!退者斬!”
嶽託目眥欲裂,一刀砍翻那名逃兵,但這根本無濟於事,恐慌還是像瘟疫一樣在鑲紅旗的隊伍裡蔓延。
而就在這混亂之中,兩道黑色的鋒矢已經狠狠地鑿穿了他們的防線。
左邊,徐敷奏一身鐵甲早已被鮮血染紅,他就像一臺不知疲倦的絞肉機,手中的長刀大開大闔,每一刀下去都必定帶起一蓬血雨。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徐敷奏狂笑著,一腳踹飛一名試圖偷襲的建奴,反手一刀削掉了對方半個腦袋。
“平日裡見著咱們就追,今兒個怎麼不狂了?啊?跑啊!接著跑啊!”
右邊,黑雲龍更是一臉兇相,手中的大槍如同毒蛇吐信,專門往建奴的要害處招呼。
他身後的宣大精銳更是個個如狼似虎,憋了一路的鳥氣此刻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殺意。
“別跟他們廢話!殺!殺光這幫狗雜碎!”
黑雲龍怒吼一聲,長槍一抖,將一名鑲紅旗牛錄挑落下馬,戰馬直接踩踏過去,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嶽託引以為傲的一萬前鋒騎兵,就被這兩股洪流衝得七零八落,像是退潮後的沙灘,一片狼藉。
……
遠處,那處微微隆起的土坡之上。
朱斂負手而立,寒風捲起他身上明黃色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的面色看似平靜,但藏在袖中的雙手卻早已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是不是該鳴金了?”
身旁的太監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朱斂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戰場,隨後目光越過那混亂的廝殺線,投向了更北方的地平線。
那裡,原本只是隱約可見的煙塵,此刻已經變得遮天蔽日。
哪怕隔著老遠,似乎都能感覺到大地在微微震顫。在那滾滾黃沙之中,幾面明黃色的巨大龍旗若隱若現,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皇太極的主力,到了。
按照原本的計劃,此刻只要前鋒一觸即潰,他就該立刻鳴金收兵,依託通州城防和早已構築好的工事進行防守。
畢竟,他的兵力只有一萬多,若是被皇太極的四萬大軍咬住,那就是滅頂之災。
“陛下……”
太監見朱斂不說話,急得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那……那是建奴的大纛啊!那是皇太極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閉嘴。”
朱斂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目光如同鷹隼一般,在戰場上快速搜尋著。
他的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最終定格在了一杆正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紅色大旗上。
那是嶽託的旗幟。
此時此刻,那面旗幟周圍已經是一片屍山血海,但依然在頑強地立著。
而在旗幟之下,那個身穿華麗甲冑的身影正在做困獸之鬥。
再看黑雲龍和徐敷奏,這兩員悍將顯然也是殺紅了眼,正帶著人馬像是兩把尖刀一樣,死死地咬著那面紅旗不放,距離嶽託已經不足百步!
百步!
這是一個讓人心跳加速的距離。
若是現在撤退,雖然穩妥,但無疑是放虎歸山。
嶽託是代善的長子,是鑲紅旗的旗主,若是能在這裡把他留下,不僅能斷了皇太極一臂,更能狠狠地打擊後金計程車氣!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注。
賭贏了,一戰成名。
賭輸了,全軍覆沒!
朱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他看了一眼遠處越來越近的皇太極主力,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時間。
還有機會。
就差那麼一點點!
“黑雲龍,徐敷奏,你們可一定要給朕爭口氣啊……”
戰場中央。
“那是嶽託!那是鑲紅旗的旗主!”
黑雲龍一槍刺穿一名巴牙喇的咽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指著那面不遠處的紅旗興奮地大吼起來。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瞬間引爆了周圍明軍將士的神經。
“旗主?那可是大魚啊!”
徐敷奏雙眼放光,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我說這幫建奴怎麼拼了命地往那邊湊,原來是有大人物在啊!”
“老徐!這顆腦袋,老子要了!”
黑雲龍大笑一聲,雙腿猛夾馬腹,胯下戰馬吃痛,嘶鳴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放屁!那是老子的!”
徐敷奏哪裡肯讓,當即怒吼一聲,帶著身後的關寧鐵騎不甘示弱地撲了上去。
“擋住他們!快擋住他們!”
嶽託看著那兩個殺神一般的明軍將領直奔自己而來,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了,他甚至能看清黑雲龍臉上那猙獰的笑容和徐敷奏眼中貪婪的光芒。
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就是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