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抓起一支硃筆,在輿圖上狠狠地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不在遵化,不在瀋陽。
而在……遵化通往北京的必經之路上!
“他在等朕!”
朱斂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等您?”
袁崇煥瞳孔驟縮,像是想到了甚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沒錯!”
朱斂手中的硃筆重重地戳在那個圈上,力透紙背。
“他在賭!”
“他在賭朕得知他撤軍的訊息後,一定會急著回京師主持大局!”
“他在賭朕會以為危機已解,從而放鬆警惕!”
朱斂轉過身,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故意放出撤軍的風聲,又故意把兵馬集結起來,其實是在做一個口袋!”
說著,他在輿圖上那條回京的路線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裡!這就是他選的葬身之地!”
“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空手回去!他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看著輿圖上那鮮紅的筆跡,再聯想到皇太極那陰狠毒辣的手段,所有人的後背都冒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是真的……
如果陛下真的信了皇太極撤軍的訊息,帶著為數不多的軍隊回京的話……
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大堂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死一般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燭火在寒風中瘋狂跳動,將那張巨大的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個鮮紅刺眼的叉號,像是一道剛劃開的傷口,橫亙在眾人心頭。
如果說剛才得知皇太極撤軍時,眾人心中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那麼此刻,這慶幸已經變成了刺骨的寒意。
這是一場局。
一場以退為進,想要一口吞掉大明皇帝的死局。
“這狗韃子……”
趙率教是個粗人,此刻也只覺得後脊背發涼,咬著牙蹦出幾個字,手裡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他也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可面對這種層層算計的陰狠,仍舊感到一種本能的心悸。
皇太極不僅想要遵化,更想要大明的天。
袁崇煥死死盯著輿圖,臉色鐵青,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自詡通曉兵法,可若是陛下真被這假象矇蔽,急匆匆回京,正好撞進皇太極佈置好的口袋陣裡……
那大明的江山,恐怕就危險了!
“陛下!”
高起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
“既然識破了奸計,咱們萬萬不能動啊!咱們就在遵化守著,哪兒也不去!”
“是啊陛下!”
王元雅也趕忙勸誡起來。
“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等勤王兵馬到了再走,千萬不能涉險啊!”
朱斂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始終在那張輿圖上游走,深邃的眸子裡並沒有眾人預想中的驚慌,反而透著一股讓人看不透的瘋狂與冷靜。
“還沒死心啊……”
朱斂低聲呢喃了一句,隨即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轉過身,隨手將硃筆扔在桌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滿堂的死寂。
“既然他沒死心,那朕要是就這麼躲在城裡當縮頭烏龜,豈不是太對不起他這番苦心經營了?”
眾人一愣,沒明白皇帝的意思。
朱斂走到大堂中央,雙手負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將領,沉聲問道:
“朕來問你們,各地的勤王兵馬,現在都到哪兒了?”
兵部尚書不在,袁崇煥作為薊遼督師,掌握著最新的軍情。他連忙穩住心神,拱手答道:
“回陛下,據最新的塘報,山東巡撫王從義的兵馬已經到了三河,距離此處不過百里;保定總兵申甫的五千人馬也已過了薊州。”
“還有山西、陝西邊鎮的援軍,都在日夜兼程趕來。”
“好。”
朱斂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熱,像是有兩團火焰在燃燒。
“很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皇太極想玩,那朕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不是想設伏嗎?他不是想把朕堵在回京的路上嗎?”
朱斂猛地一揮袖袍,手指重重地點向那個紅色的叉號,語氣森然:
“那朕就給他這個機會!朕就走這條路,讓他伏擊!”
“咱們給他來個將計就計!”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眾人的天靈蓋上。
所有人都懵了。
袁崇煥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曹化淳和高起潛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
“陛下不可啊!”
趙率教第一個反應過來,也是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得地板震天響,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焦急。
“萬萬使不得啊!那是虎穴!那是龍潭!您是萬金之軀,怎能再去犯險?”
“是啊陛下!”
袁崇煥也急了,顧不得君前失儀,膝行兩步上前,痛心疾首地勸道:
“既然咱們已經識破了皇太極的意圖,這就是天佑大明!咱們只需固守遵化,或是等待援軍合圍,皇太極見誘敵不成,糧草耗盡自然會退兵。咱們何必……何必……”
“何必拿朕當誘餌,是嗎?”
朱斂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袁崇煥咬著牙,重重地點頭。
“陛下乃天下共主,若是……若是稍有差池,臣等萬死莫贖!這險,冒不得啊!”
“臣附議!”
滿桂也大聲吼道。
“陛下,咱們此前的那一仗已經是險勝,那是老天爺賞臉!如今皇太極那是幾萬紅了眼的餓狼,您要是再去當餌,那就是往狼嘴裡送肉啊!”
一時間,大堂內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慌了。
他們是真的怕了。
這位爺,自從醒過來之後,膽子大得沒邊兒。
上次在城外也就罷了,那是遭遇戰,沒辦法。可這次明明知道前面是個坑,還要往裡跳,這不是瘋了嗎?
“陛下!”
高起潛磕頭如搗蒜,額頭都磕青了。
“奴婢求您了!您要是想回京,咱們等其他地方勤王的大軍到了,幾萬人護著您浩浩蕩蕩地回去,皇太極他敢動一下?您何苦要去拼命啊!”
“拼命?”
朱斂看著腳下跪成一片的文臣武將,聽著他們肺腑之中發出的勸諫,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他們是忠心的。
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皇帝的安全高於一切。只要皇帝不死,就算丟幾座城,死幾萬人,那都不叫事。
可朱斂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歷史的走向,更知道大明的癥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