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趙率教遠去的背影,滿桂頓時愣在原地!
他剛趕到遵化,不知道這裡發生了甚麼,但他清楚,能讓趙率教這麼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滿桂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遠處那面搖搖欲墜的龍纛。
那裡,喊殺聲震天動地。
建奴的騎兵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裡三層外三層地將那個明黃色的大旗圍得水洩不通。
黑色的甲冑匯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每一次湧動都像是要將那葉孤舟徹底吞噬。
“他孃的……”
“陛下這是把自己當成肉塊兒扔進了狼群啊!”
滿桂那張粗獷的黑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著。
“咱們大明朝……啥時候又出了這麼個狠種?”
滿桂的聲音有些顫抖。
以前他瞧不起文官,也看不太上那個只會在紫禁城裡發號施令的小皇帝,覺得他們也就是命好,投胎投到了帝王家。
可今天,就在這遵化城下,在這修羅場一般的戰場上,那個年輕的天子,用實際行動狠狠地抽了他一個大嘴巴子!
人家不是在玩票,人家是在玩命!
“老侯!”
滿桂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
他揮舞著手中那柄沉重的鐵骨朵,指著遠處那如潮水般的敵陣,聲音如雷霆炸響:
“皇帝老兒把命都豁出去了,咱們要是再不敢上,那還算是帶把的嗎?以後下了黃泉,哪還有臉去見地下的老兄弟?”
“老侯!你帶著你的人,給老子往左邊插!那個口子薄,你給我像釘楔子一樣釘進去,把韃子的陣型給老子切開!”
“只要把這鍋粥攪渾了,皇太極那個老小子就沒法專心對付皇上!”
“這一仗,要麼把皇上救出來,要麼,咱們哥倆今天就交代在這兒!”
“好!”
侯世祿也是個狠角色,雖然平日裡精於算計,但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那一腔熱血也被徹底點燃了。
他一把扯掉頭上已經有些歪斜的頭盔,露出一頭花白的亂髮,眼神猙獰得像是一頭受傷的獨狼。
“宣府的弟兄們!聽見沒有?”
“皇上就在前頭替咱們擋刀子呢!”
“都給老子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拉稀擺帶,老子第一個劈了他!”
“殺!!!”
沒有過多的動員,沒有激昂的陳詞。
在這種極致的絕境與羞愧面前,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侯世祿一馬當先,率領著本部數千騎兵,如同一股狂暴的泥石流,咆哮著衝向了後金軍陣的左翼。
而滿桂則是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盯著趙率教消失的方向。
“老趙,你個老東西撐住嘍,老子來了!”
“大同軍!跟我衝!去給趙將軍開路!去把皇上搶回來!”
“殺韃子!!!”
轟隆隆——
兩支原本還在猶豫、還在觀望的邊軍,此刻像是徹底瘋了一樣,從左右兩個方向,如兩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捅向了那個龐大而臃腫的後金包圍圈。
……
戰場邊緣,地平線上。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細線。
這道細線迅速變粗,變寬,最終化作了一片鋼鐵的洪流。
那一面面迎風招展的“袁”字大旗,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帶著一股肅殺之氣,硬生生壓住了這漫天的風雪。
兩萬關寧鐵騎!
這是大明朝如今手中最精銳、最強悍的一張底牌,也是袁崇煥在遼東用無數銀兩和心血堆出來的定海神針。
戰馬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如同一堵移動的雲牆。
鐵蹄叩擊大地的聲音,沉悶而壓抑,像是死神逼近的腳步。
大陣中央。
袁崇煥身披重甲,面容冷峻如鐵。他勒馬駐足,目光如電,迅速掃視著眼前這片混亂不堪的戰場。
他的眉頭緊緊地鎖成了一個“川”字。
戰場的局勢,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了一絲困惑。
按照常理,明軍被圍遵化,此刻應該是龜縮城內,或者是趁亂分頭突圍才對。
可現在的場面卻完全反了過來。
北面,那個被圍得最死、打得最慘的地方,竟然是皇帝的龍纛所在。
那杆象徵著大明天子的大旗,此刻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每一次晃動都讓人心驚肉跳。
龍纛下的明軍士兵越來越少,原本應該有幾千人的規模,現在看去,恐怕已經不足千人了。
而更讓他看不懂的是滿桂和侯世祿,還有那個據說已經突圍成功的趙率教。
這三個人是不是瘋了?
明明南面的口子已經開了,明明只要往南跑就能跟自己的大軍匯合,就能保住性命和實力。
可他們現在的舉動簡直就是在自殺!
趙率教那個老兵油子,竟然帶著幾千殘兵敗將,一頭扎進了後金軍最密集的正面?滿桂和侯世祿也不管不顧,分兩翼開始瘋狂地切割戰場?
“他們在幹甚麼?”
袁崇煥低聲自語,握著刀柄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鯊魚皮鞘。
“這是兵家大忌……這是送死之道……除非……”
除非那個包圍圈裡,有甚麼東西比他們的命更重要。
有甚麼東西,值得這三個在邊關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狐狸,不惜把身家性命都搭進去也要去救!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督師!督師!”
一小隊騎兵跌跌撞撞地從側翼的亂軍中衝了出來,直奔袁崇煥的中軍大旗而來。
這些人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
盔甲破碎,滿身是血,甚至連胯下的戰馬都帶著傷,每跑一步都在往下滴血。
為首的一員將領,頭盔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披頭散髮,臉上糊滿了血泥,只能看見一雙急得赤紅的眼睛。
“那是……三千營的統領黑雲龍?”
袁崇煥身邊的副將祖大壽眼尖,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還沒等袁崇煥開口詢問。
只見黑雲龍衝到近前,連馬都沒停穩,整個人就直接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砰!”
一聲悶響。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卻連哼都沒哼一聲,連滾帶爬地衝到袁崇煥的馬前,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