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上都說,袁崇煥在此戰中儲存實力,坐視不救。
可那是建立在崇禎躲在城裡,局勢不明,且關寧軍遠道而來人困馬乏的前提下。
袁崇煥不僅要保皇帝,還要保北京,他沒得選,只能做那個“無能為力”的忠臣。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皇帝就在這就是塊肥肉,就在狼嘴邊上掛著!
這種時候,袁崇煥要是還能坐得住,還能權衡利弊,那他就不是那個敢孤守寧遠的袁蠻子了!
這一把,是用命換來的信任。
“陛下!陛下撐住!”
隱約間,遠處傳來了吶喊聲,那是明軍特有的號子聲,夾雜著滿洲兵絕望的慘叫。
“弟兄們!”
朱斂用劍拄著地,嘶啞的嗓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援軍到了!袁督師到了!”
“咱們……不用死了!”
原本已經搖搖欲墜、全憑一口氣吊著的數百名殘存死士,聽到這話,眼中猛地爆發出迴光返照般的神采。
“殺!!!”
……
這一殺,便是從昏黃殺到了深夜。
天色早已黑透,但野豬坡下這片戰場,卻亮如白晝。
無數的火把、燃燒的戰車、還有那滿地還在冒著熱氣的屍體,將這片雪原映照得通紅一片,宛如修羅煉獄。
朱斂身邊的圈子越來越小。
原本跟隨他衝陣的三千精銳,三千個大明朝最硬的漢子,此刻還能站著的,不過百十來人。
腳下的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有韃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抓活的!抓那個穿金甲的!”
“大汗有令,擒獲明皇者,封親王!賞萬金!”
後金計程車兵們瘋了。
那個明朝皇帝就在眼前,那是天大的富貴,是一步登天的梯子!
這種貪婪,在這一刻反而成了他們的催命符。
無數的八旗兵爭先恐後地往中間擠,誰也不讓誰,戰陣瞬間變得臃腫而混亂。
“滾開!這是正黃旗的獵物!”
“放屁!是我們鑲紅旗先看見的!”
他們互相推搡,互相擁擠,原本嚴密的陣型因為爭功而變得破綻百出。
而外圍的袁崇煥、滿桂等人,卻冷靜得像是一群剔骨的屠夫。
“切!”
袁崇煥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關寧鐵騎如同手術刀一般,精準地從後金軍混亂的縫隙中插進去,將那些擠作一團的韃子一片片剝離,然後吃掉。
滿桂更是殺紅了眼,手中的鐵骨朵早就不知道砸碎了多少個腦殼。
他就像是一頭闖進羊圈的惡虎,不管前面有多少人,只管往龍纛的方向拱。
“給老子死開!擋老子見駕者,死全家!”
裡應外合,中心開花。
後金軍那引以為傲的鐵桶陣,在這個瘋狂的夜晚,被這幾股不要命的明軍徹底攪成了爛泥!
……
數里之外,一座土丘之上。
皇太極騎在馬上,身上那件明黃色的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但他此刻的臉色,比這寒冬臘月的風還要冷上幾分。
他的手死死地攥著馬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戰場中央,那裡曾是他唾手可得的獵物。
“亂了……全亂了。”
皇太極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那是被氣的。
他引以為傲的八旗勇士,那些曾經橫掃遼東、視明軍如草芥的精銳,此刻就像是一群沒頭蒼蠅,被那個該死的明朝皇帝死死地吸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而那個袁崇煥……
皇太極的目光掃過那面在戰場上縱橫捭闔的“袁”字大旗,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
這支關寧軍的戰力,比寧遠之戰時更強了,也更瘋了。
“大汗,正藍旗那邊撐不住了,莽古爾泰貝勒請求支援!”
一名戈什哈慌慌張張地跑來稟報。
“支援?拿甚麼支援?”
皇太極猛地一鞭子抽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沒看見滿桂和侯世祿那兩個瘋狗已經咬到龍纛邊上了嗎?再打下去,咱們這點家底都要賠進去!”
他看得很清楚。
敗了。
雖然兵力上他還不至於輸,甚至如果死磕到底,他也能把這幾萬明軍吃掉大半。
但那個代價太大了。
大到他這個新登基的大汗承受不起,大到八旗可能會因此元氣大傷,從此再無入關之力。
而且,那個明朝皇帝……
皇太極遠遠地望著那個在屍山血海中依舊屹立不倒的身影,眼神複雜至極。
那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竟然真的敢用萬金之軀做餌,用自己的命來賭國運!
“大明……氣數未盡嗎?”
皇太極長嘆一聲,這一刻,他竟生出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鳴金。”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重若千鈞。
身邊的親貴大臣們面面相覷,有人不甘心地喊了起來。
“大汗!就差一點啊!那皇帝就在眼前……”
“本汗說鳴金!沒聽見嗎?!”
皇太極陡然提高了音量,聲音如雷霆炸響,眼神兇狠得要吃人:
“再不走,等袁崇煥把咱們分割包圍了,想走都走不了!傳令各旗,交替掩護,撤!”
“噹噹噹當——”
淒厲而急促的鳴金聲,終於響徹了夜空。
對於殺紅了眼的後金兵來說,這聲音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們心頭的貪婪之火。
大汗令下,不得不退。
原本還在瘋狂圍攻的後金兵潮,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著黑暗中褪去,留下了滿地的屍體和一地狼藉。
……
戰場中央。
隨著敵人的退去,那種令人窒息的喊殺聲終於漸漸平息,只剩下傷兵的哀嚎和戰馬的響鼻聲。
風,似乎停了。
朱斂只覺得手裡的劍重得像是一座山,每一次呼吸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但他不能倒。
他是皇帝,是這大明的脊樑。
他將那柄捲刃的天子劍狠狠地插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那根已經被血染成暗紅色的龍纛旗杆,挺直了脊背,像是一尊在風雪中佇立了千年的石雕。
“噠噠噠……”
馬蹄聲由遠及近,顯得格外急促。
幾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衝破了煙塵,來到了他的面前。
趙率教渾身是傷,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黑雲龍披頭散髮,盔甲早就碎成了鐵片;
滿桂的鐵骨朵上還掛著肉沫,那張黑臉此刻白得嚇人;
袁崇煥扔掉了頭盔,平日裡那股儒雅之氣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身煞氣;
侯世祿、王元雅……
所有人。
所有還能動的將領,此刻全都到了。
他們看著面前這個如同血葫蘆一般的皇帝。
那件原本華麗無比的明黃甲冑,早已變成了暗紅色,上面插滿了斷箭,佈滿了刀痕。
但他依然站著。
那雙眼睛,雖然疲憊到了極點,卻依然亮得嚇人,透著一股讓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威嚴。
這一刻,沒有人說話。
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和羞愧,像是一隻大手,緊緊地攥住了他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