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朱斂勒轉馬頭,長劍指向那已經被暮色吞沒的東方,指向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後金軍陣。
那裡,是地獄。
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開城門!”
“嘎吱——”
沉重的北門在風雪中緩緩開啟。
外面的寒風裹挾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朱斂沒有任何猶豫,雙腿猛夾馬腹。
“駕!”
戰馬一聲長嘶,如離弦之箭般衝入風雪。
“跟上陛下!殺啊!!!”
黑雲龍咆哮著,揮舞著手中的鐵鞭,緊隨其後。
三千精騎,如同一股決堤的洪流,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轟然湧出遵化城。
這一刻。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權謀,都被拋到了腦後。
只剩下最原始的衝殺,只剩下生與死的搏命。
朱斂伏在馬背上,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茫茫的雪原。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
怕嗎?
當然怕。
他是個現代人,不是甚麼戰神。
但此時此刻,那種恐懼已經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掩蓋。
那是身為一個男人的血性,是身為一個帝王的尊嚴。
既然來到了這亂世,既然穿上了這身龍袍。
那就賭一把大的!
賭贏了,大明中興!
賭輸了,也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遵化北門的吊橋重重砸在覆蓋著堅冰的護城河岸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
緊接著,三千騎兵如同一把淬了火的黑色利刃,狠狠刺破了風雪的封鎖。
朱斂一馬當先。
寒風如刀割面,但他毫無知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茫茫的雪原,那是通往地獄的路,也是通往生門的路。
“把大纛給朕豎起來!”
朱斂在馬背上直起身子,對著身側掌旗的親衛嘶吼。
“朕要讓他們看見!大明的天子就在這兒!”
“是!”
親衛一咬牙,猛地將那面巨大的明黃龍纛高高擎起。
狂風瞬間灌滿旗面,繡著五爪金龍的大纛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宛如一條憤怒的巨龍在雲端咆哮。
那抹明黃,在這灰暗慘白的天地間,刺眼得令人心驚肉跳。
朱斂之所以選擇從北門突圍,並非一時頭腦發熱。
北門,是後金包圍圈最薄弱的一環,但也是距離袁崇煥、滿桂、侯世祿等各路勤王兵馬最遠的一個方向。
若是往南衝,固然能更快與援軍匯合,但那樣一來,皇太極的大軍勢必會像潮水一樣壓向南方,不僅突圍困難,更會把剛剛趕到的各路援軍一併拖入泥潭。
唯有向北!
向著遠離援軍的方向跑!
只有這樣,才能像一塊帶著血腥味的生肉,將那群貪婪的餓狼引開,給趙率教,給袁崇煥,給這盤幾乎下死的棋,爭出一口喘息的氣!
“跟緊朕!誰要是掉隊了,閻王爺那兒別說朕沒帶你們發財!”
朱斂手中天子劍前指,胯下戰馬長嘶,馬蹄踏碎冰雪,泥點飛濺。
身後三千鐵騎,眼中燃燒著名為“野心”和“死志”的火焰,緊緊追隨著那面龍纛,向著後金軍陣的側翼狠狠撞去。
……
數里之外,後金中軍大帳外的高崗上。
皇太極身披貂裘,面沉如水地望著遵化城的方向。
漫天的風雪遮擋了視線,但那震天的喊殺聲和馬蹄聲,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大汗!大汗!”
一名白甲巴牙喇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高崗,臉上滿是驚愕與不可置信。
“慌甚麼!”
皇太極眉頭微皺,斥責道:
“天塌下來了嗎?”
“不是天塌了……是……是龍纛!明朝皇帝的龍纛,出城了!”
斥候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著北面。
皇太極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你說甚麼?”
他一把推開斥候,幾步跨到高崗邊緣,眯起眼睛極力遠眺。
風雪中,那抹明黃色的影子若隱若現,正在快速移動,如同一團跳動的火焰,在灰白的世界裡顯得格外突兀。
“這……這是怎麼回事?”
皇太極向來沉穩的臉上,此刻也寫滿了錯愕。
按照他對那位大明崇禎帝的瞭解,那應該是一個長於深宮、性格多疑、且極為惜命的年輕君主。
之前的情報顯示,這位皇帝連戰場都沒上過,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驚慌失措。
此前朱由檢的行為雖然有些出人意料,但皇太極也只當是他手底下某個將領的主意,皇帝不過是被裹挾其中。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
這大白天的,放著堅固的城池不守,帶著幾千人就敢往外衝?
還是往北邊這種死路上衝?
“再去探!給本汗看清楚了!到底是不是崇禎本人!別是弄個假替身來晃點本汗!”
皇太極厲聲喝了一聲。
“嗻!”
幾名精銳斥候翻身上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入風雪。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皇太極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腰間的刀柄,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這不合常理。
這太不合常理了!
沒過多久,斥候飛馬回報,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活見鬼的味道。
“報——大汗!看清楚了!千真萬確!就是那個穿鐵甲、披龍袍的!跟早上那個一模一樣!身邊圍著的也都是明軍精銳!”
“而且……而且那龍纛下的人,一邊衝還一邊罵戰,聲音聽著……聽著挺年輕!”
皇太極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壓不住心頭的躁動。
還真是那個小皇帝?
他瘋了嗎?
這就好比一隻兔子,不在窩裡躲著瑟瑟發抖,反而拎著根胡蘿蔔衝進狼群裡叫囂,說要單挑狼王。
這就離譜!
“大汗!那明狗皇帝往北邊跑了!那是咱們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但也絕無退路啊!”
旁邊的阿濟格興奮得兩眼放光,舔了舔嘴唇。
“這可是送上門的肥肉!若是能抓了這大明皇帝,咱們這趟入關,哪怕是一顆糧食沒搶到,也是萬世不拔之功啊!”
皇太極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陰沉。
他看出來了。
這哪裡是甚麼發瘋,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陽謀!
這小皇帝是在拿自己的命做賭注!
往北跑,就是為了把後金的主力引過去,讓南邊的明軍援兵得以匯合,甚至可能形成反包圍。
這招數拙劣嗎?
拙劣。
簡單粗暴,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皇太極能不接招嗎?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眾將。
只見無論是莽古爾泰,還是代善,亦或是那些個旗主貝勒,一個個眼神都變了。
那眼神,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充滿了貪婪和狂熱。
那是大明皇帝啊!
那是漢人的天!
若是能親手擒獲或者斬殺崇禎,這份榮耀,足以讓他們在女真人的史書上大書特書,足以讓他們的子孫後代享受無盡的榮光!
這時候,別說是他皇太極下令,就是長生天下來攔著,這幫殺紅了眼的傢伙恐怕也會嗷嗷叫著衝上去。
相對於攻破一座冷冰冰的遵化城,活捉大明皇帝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
大到讓人明知是計,也心甘情願地往裡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