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環視眾人,眼中燃燒著名為野心的火焰。
“一旦後金軍亂了陣腳,全力圍剿朕,那袁崇煥、滿桂、侯世祿他們面前的阻力就會消失!那就是他們衝鋒的最佳時機!到時候,內外夾擊,這就是一場反包圍!”
“可是陛下……”
黑雲龍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那是萬軍叢中啊……若是稍有差池……”
“若是朕死了。”
朱斂打斷了他。
“那也是在大明的國土上,死在衝鋒的路上!總好過窩囊地死在這破衙門裡,被人當豬狗一樣宰殺!”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掛在牆上的那把天子劍。
“鏘——!”
長劍出鞘,寒光映照著朱斂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傳朕旨意!”
“黑雲龍!集結所有還能上馬的騎兵,就在北門集合!”
“趙率教!你率你收下的騎兵跟在朕的身後,等朕衝出去吸引皇太極的注意力,你立即帶兵殺向正東方,想辦法跟袁崇煥接應上。”
“這一次,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相信袁崇煥和滿桂、侯世祿他們三人了!”
“陛下……”
趙率教還想再勸。
“行了!”
朱斂回過頭,眼神中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這是賭博。贏了,大明中興有望;輸了,不過是一死而已。”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漫天的風雪和連綿的戰火,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點燃了渾身的熱血。
“給朕備馬!”
然而,朱斂話音剛落,便被一道身影死死抓住了袍角。
王元雅整個人幾乎是癱軟在地上,涕淚橫流。
“陛下!不可啊!真的不可啊!那是萬軍從中,那是修羅場啊!您是萬金之軀,怎能……”
“萬金之軀?”
朱斂低頭,看著自己這身滿是血汙、早已看不出本來面目的龍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王大人,你看朕現在,還像個皇帝嗎?在這遵化城頭,朕就是個隨時會被石頭砸死、被流矢射死的兵!”
“可若是陛下有個三長兩短,臣等萬死莫贖!這大明……這大明也要亂了啊!”
黑雲龍和朱國彥也紅著眼眶,膝行幾步擋在門口,一個個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陛下,臣等再去衝一次!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給陛下咬出一條路來!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堂內一片哀嚎。
他們怕死嗎?
怕。
但他們更怕皇帝死在自己面前。那是滅九族的大罪,更是身為臣子的恥辱。
“夠了!”
朱斂一聲暴喝,聲音沙啞卻帶著穿透力,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哭喊聲。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一一掃過這些滿臉血汙的大明重臣。
“哭甚麼?朕還沒死呢!”
朱斂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冰冷的空氣刺痛著肺葉,讓他更加清醒。
“朕知道你們在怕甚麼。怕朕死了,大明群龍無首?怕朕死了,天下大亂?”
他猛地彎下腰,一把將癱軟在地的王元雅拽了起來,雙眼死死盯著這個文官的眼睛。
“聽著!朕告訴你們,這一仗,朕若是不死,大明就贏了!皇太極勞師動眾,幾萬大軍被朕一個人牽著鼻子走,最後還得灰溜溜地滾回瀋陽!這是奇功!”
“若是朕真的戰死……”
朱斂的聲音頓了頓,臉上竟浮現出一絲詭異的平靜。
“若是朕真的死在那亂軍之中,那也能把皇太極的計劃攪個稀巴爛!”
“只要朕衝出去,所有的壓力都在朕身上,趙率教、黑雲龍,你們就能帶著剩下的弟兄跟袁崇煥匯合!跟滿桂匯合!”
“朕與這戰死在遵化城下的萬千明軍兒郎一樣,也是血肉之軀,他們尚有死志,朕作為這山河之主?又豈能不如他們?”
“如果朕真的回不來了,那也只是用朕的性命,換一座遵化城,換數萬大明軍士,換京畿之地的數十萬百姓!”
“這筆買賣,難道不划算嗎?”
“陛下!!!”
眾將領再次悲呼。
這是甚麼話?
拿皇帝的命換兵卒的命,這是哪門子的買賣?
自古以來,只有臣死君安,哪有君死臣活的道理!
“都給朕閉嘴!”
朱斂鬆開王元雅,退後一步,神色肅穆,彷彿在宣讀一道神聖的旨意。
“早在離京之時,朕就已經留下了遺旨。”
此言一出,大堂內瞬間死寂。
就連窗外的風雪聲彷彿都停滯了一瞬。
趙率教瞪大了眼睛,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遺旨?
陛下才多大?
二十不到的年紀,怎麼會……怎麼會留下遺旨?
朱斂看著眾人驚駭的神情,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乾清宮的暗格裡,朕早已安排妥當。若是朕戰死遵化,朝堂自有輔臣監國,皇位傳承有序,亂不了!這大明的天,倒不了!”
“朕早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從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朕這顆腦袋,就已經別在褲腰帶上了!”
“所以,別拿大明安危來勸朕!朕意已決!”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
趙率教只覺得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酸澀難忍。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帝王,恍惚間覺得有些陌生。
這還是那個深居宮中的崇禎皇帝嗎?
這分明就是一個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賭徒!
可是……
為甚麼?
為甚麼在這個早已爛透了的大明官場,在這個人人都在明哲保身的時候,最不怕死的,偏偏是這個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皇帝?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趙率教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是羞愧。
更是震撼。
“陛下……”
趙率教重重地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既然陛下連遺旨都留下了……既然陛下心意已決……”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猛地抬起頭,虎目含淚,卻透著一股決絕的狠厲。
“那臣,就不勸了!”
“老趙!”
王元雅驚呼一聲,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率教。
趙率教沒有理會王元雅,只是死死盯著朱斂,聲音嘶啞如磨砂:
“但臣有一個請求!若是陛下不應,臣便是一頭撞死在這大堂柱子上,也絕不放陛下出去!”
朱斂看著他,目光微微閃動。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