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呢?”
朱斂鬆開高起潛,在原地焦躁地踱步,語速極快。
“薊鎮總兵朱國彥呢?他就在三屯營,離遵化咫尺之遙,他沒動嗎?”
“還有密雲總兵曹雷震,永平總兵劉渠,他們人呢?都在看戲嗎?!”
高起潛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支支吾吾道:
“回……回稟陛下。”
“朱國彥……那個殺才,他動了。”
“但他剛出三屯營沒多遠,就在羅文峪遭到了建奴偏師的伏擊,那幫建奴太兇了,朱總兵……朱總兵折損了不少人馬,被嚇破了膽,已經……已經潰退回三屯營了,現在閉門不出,說是……說是要死守待援。”
朱斂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石子。
“廢物!都是廢物!”
“離得最近的縮回去了,那曹雷震呢?”
高起潛縮了縮脖子:
“曹總兵那邊……也被建奴的一支騎兵給纏住了,在密雲東邊的一線天對峙,雖然沒敗,但也……寸步難行,根本過不來。”
朱斂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就是皇太極的手段。
圍點打援。
用主力猛攻遵化,再分出精銳騎兵,在這個點上設伏,把所有敢來支援的大明軍隊一個個敲碎,或者嚇回去。
如果不破局,遵化必死無疑。
“那永平總兵劉渠呢?”
朱斂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高起潛,這是最後的一路援軍了。
高起潛低下頭,不敢看朱斂的眼睛,聲音變得如蚊吶一般,甚至帶著一絲遲疑。
“劉渠……劉總兵他……”
“嗯?”
朱斂皺了皺眉,不由看向高起潛。
“他怎麼了?說!”
朱斂冷喝一聲,隱隱感覺到了不對。
“劉渠……劉總兵他……”
高起潛身子伏得極低,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已經在鯰魚關停駐了兩個時辰,那是……那是距離遵化最近的隘口了,可無論斥候怎麼探,那邊的火把就是不動窩,像是……像是在那邊紮營了。”
“鯰魚關?”
朱斂咀嚼著這個地名,眉宇間的煞氣幾乎凝成實質。
他當然知道鯰魚關在哪,那是遵化南面的咽喉要道,距離遵化城不過二十里地!只要翻過那個關口,劉渠的兵馬眨眼便能支援城下。
二十里!
就隔著這一層窗戶紙,他劉渠竟然停下來了?
“混賬東西。”
朱斂從牙縫裡崩出這幾個字,胸口劇烈起伏,牽扯到大腿內側那火燒火燎的傷處,疼得他嘴角微微抽搐。
高起潛聽得心驚肉跳,頭都不敢抬。
“陛下,劉總兵或許是……或許是怕前方有詐,畢竟朱國彥和曹雷震的前車之鑑在那擺著,這黑燈瞎火的,他怕一旦動了,就被建奴的騎兵給一口吞了……”
朱斂冷笑一聲,緩緩鬆開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僵硬。
怕?
誰不怕?
朕這個九五之尊帶著兩萬多人,把自己當成先鋒死士一樣往絞肉機裡填,朕就不怕死嗎?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劉渠這種反應,在如今的大明官場和軍界,太正常了,正常到令人絕望。
這就是大明武將現在的通病——儲存實力,這四個字就像是刻在他們骨頭裡的詛咒。
勝了,功勞是文官的。
敗了,腦袋是自己的。
若是兵打光了,那在這個亂世裡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劉渠不是不想救遵化,他是在觀望,在等著有人先上去填坑,等著局勢明朗,等著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去換取那個“救援之功”。
若是換作平日,朱斂定要將這種畏敵如虎的將領千刀萬剮。
但現在不行。
現在殺不得,甚至罵不得。
朱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那顆躁動狂怒的心冷靜下來。他是皇帝,是這盤棋的操盤手,不能因為一顆棋子的遲鈍就掀翻棋盤。
“劉渠想要保全實力,朕理解。”
朱斂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這突如其來的冷靜反而讓高起潛更加恐懼。
“但他也得有命保才行。”
朱斂轉過身,目光越過黑壓壓的軍隊,看向北方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高起潛,你立刻派人!選最快的馬,最不怕死的傳令兵,帶上朕的口諭,去鯰魚關找劉渠!”
朱斂的聲音猛地拔高,在這寂靜的山坳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告訴他,朕不要他去和皇太極的主力硬碰硬送死,朕只要他動起來!哪怕是虛張聲勢,哪怕是佯攻,也要給朕牽制住建奴的一部分兵力!”
“你告訴劉渠,朕的御駕親征大軍,距離遵化已不足一日路程!朕帶著騰驤四衛和三千營的鐵騎,還有足足四十萬兩白銀,不日就能抵達遵化!”
說到“白銀”二字時,朱斂特意加重了語氣。
“只要他肯動,只要他能給遵化城分擔一點壓力,這一仗打完,不管勝負,朕都給他記頭功!”
“他永平鎮拖欠的那些軍餉,朕到了現場,當著他全軍將士的面,一個銅板不少地發給他!”
“但若是他敢再在原地當縮頭烏龜,坐視遵化陷落……”
朱斂眼中寒光一閃,語氣森然。
“那朕就當他是通敵賣國!這四十萬兩銀子,就是買他腦袋的賞錢!”
高起潛渾身一激靈,這也就是當今這位爺能幹得出來的事,拿銀子既當軍餉又當賞紅,恩威並施,把人心算計到了骨子裡。
“奴婢遵旨!這就去辦!”
高起潛連滾帶爬地起身,招呼幾個身手矯健的錦衣衛和親軍斥候,飛身上馬,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看著幾騎絕塵而去的背影,朱斂沒有絲毫停留。
“黑雲龍!”
“臣在!”
一身鐵甲的黑雲龍大步上前,甲葉撞擊聲鏗鏘有力。
“傳令全軍,乾糧就在馬上吃,水就在路上喝!即刻開拔!”
朱斂一把抓過韁繩,不顧大腿內側那鑽心的疼痛,硬生生翻身上馬,動作雖然有些走形,但那股子狠勁卻讓周圍的將士們動容。
“目標遵化,全速前進!哪怕是跑斷了腿,跑死了馬,明日午時之前,朕也要看到遵化的城牆!”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