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李東的生物課題,孫翔是真的拼了老命了。
這幾天,他一直在給浙大的導師打電話,但是一直打不通。
孫翔甚至都在想是不是導師早就把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子給拉黑了?
直到週四的下午,電話終於通了。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有點疲憊,還能隱約聽到實驗室離心機運轉的聲音。
孫翔下意識的站直了身子。
“老……老師,是我孫翔。”
電話那頭沒吱聲,隔了幾秒才說道。
“……哦,孫翔啊。”
孫翔自然聽出了導師語氣裡的不待見,但還是開口道。
“老師,我有個學生想做一個生物課題。”
“因為江城這邊實在沒有條件,我想……想借用一下咱們實驗室的平臺。”
“還有……超淨工作臺、高速冷凍離心機、PCR儀,以及高通量測序的文庫構建平臺……”
孫翔快速的說完,生怕說慢了對方就掛掉了。
緊接著,電話那頭似乎是被他話裡的內容給打懵了。
“孫翔!你是不是教高中教得腦子進水了?”
“你知不知道我手底下的碩士為了用高通量測序儀,排隊上機都排到下個月了!”
“超淨組培室更是連個插腳的空都沒有!你現在讓我把這些裝置騰出來,給一個高中生去寫論文?”
在老師咆哮的這兩分鐘裡,孫翔是一句話都不敢說。
換作平時,他都打退堂鼓了。
但是,他腦中總會浮現出李東那天在辦公室裡說的話——
“這事兒,總得有人去做。”
孫翔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打斷了導師。
“老師,您先聽我說完!”
“他想做的是孟德爾當年親手用過的高山柳菊!他要透過轉錄組結合重測序,定位並克隆出調控它無融合生殖的同源候選基因,然後用 CRISPR/Cas9敲除它!”
“他要讓高山柳菊恢復有性生殖,去完美重現孟德爾的 3:1分離比,去彌補孟德爾的遺憾……”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學習生物的人,在踏入遺傳學殿堂的那一刻,就繞不開那個在修道院後花園裡種豌豆的身影。
這不是一個高中生的胡鬧,這是一種極致的科學浪漫!
良久,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嘆息。
“這一個月,你讓那小子把課題的詳細方案,需要用到的試劑耗材清單,以及組培速育的整體思路,全部給我做成一份開題報告!”
“下個月我正好有個空檔,讓他帶著報告來浙大找我。”
孫翔連聲說道。
“謝謝!謝謝老師!太感謝您了!”
“唉……”導師在結束通話電話前,再次嘆了口氣。
“當初讓你留下來繼續做科研,你非不聽。”
“說甚麼回家相親,甚麼教師職業穩定……現在你看看你的學生,你再看看你!”
聲音中透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
江城六中,英才班教師辦公室。
孫翔把李東叫到了跟前。
“李東,我導師那邊,我給你要到了一個面談的機會。”
“這一個月內,你把課題的詳細思路和準備工作理清一下。”
“下個月我導師正好有空,到時候你帶著開題報告去浙大找他。”
李東聞言,剛想道謝,卻被孫翔抬手打斷了。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我必須得給你交個底。”
“植物的CRISPR-Cas9基因編輯,可不是你在做試卷瞬間就能出結果的。”
“從載體構建、農桿菌轉化,到愈傷組織誘導、分化成苗,再到陽性株系篩選和最後的表型驗證……這是一套極其漫長且折磨人的流程。”
“哪怕是用擬南芥那種被學界研究透了的模式植物,最快也需要兩三個月才能拿到可驗證的T1代編輯苗。”
“而你要做的高山柳菊,是菊科的非模式多年生草本。”
“這玩意兒學界根本就沒有成熟的轉化體系,愈傷誘導和分化週期很長,轉化效率也低。”
“單單是拿到可驗證的純合編輯株系,最起碼也需要半年以上的時間!”
孫翔這次看著李東,需要他的一個確切答案。
“這意味著,哪怕有我導師的平臺支援,你也大機率要帶著這個專案,一路做到大學了,你耗得起嗎?”
李東聽完點了點頭。
“孫老師,我耗得起,不管做到甚麼時候,我都必須親手把它做出來。”
“好,既然你有這個覺悟,那我再給你畫一條紅線。”
“如果真進了實驗室,從DNA提取、載體構建、組培侵染到後續的 PCR鑑定,這些核心的實驗程式,必須由你自己來操作!”
孫翔解釋道。
“現在高中生搞所謂的科研,很多都是花錢找商業機構或者研究生代做的。”
“如果只是發一些水刊或許能矇混過關。”
“但是那些國際頂尖期刊的審查是很嚴格的,一旦被審稿人懷疑資料是別人代做的,你不僅會被直接拒稿。”
“你這輩子的學術信譽也就完了,沒有任何一所頂尖高校會錄用一個有學術汙點的人,你明白嗎?!”
李東聽完,點了點頭。
“孫老師您放心,我本來也沒打算讓別人代勞。”
開甚麼玩笑,要是找人代做,先不說他不放心的事,萬一……
他始終有點擔心這群大佬是不是能看見他在外面乾的事呀。
“怎麼就沒問題了?!”
突然,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老黑臉走了過來。
其實從李東一進辦公室,他就一直在假裝喝茶,但耳朵卻沒閒著,把兩人的對話偷聽了個一清二楚。
“你下個月跑去浙大跟人談生物課題,那我問你,你物理那個遲滯回線的丘獎課題還做不做了?”
“你真當丘獎是過家家呢?”
李東見這小老頭髮火了,趕緊賠著笑。
“陳老師您別生氣,孫老師不是說了嗎,這個時間週期長。”
“等這一個月我先把生物的開題報告寫好,然後和別人商量好時間,剩下的五個月時間,我全部交給物理,保證把課題和論文全部弄出來!”
陳老被他這話直接氣笑了。
五個月?這小子太狂了!
別人準備丘獎,哪個不是提前一年就開始定方向、建模型、寫論文的?
你現在跟我說你用五個月時間就想跑完所有物理流程,還要分心去搭生物的臺子?你太狂了吧!
陳老剛想痛批李東的狂妄,但話到嘴邊,他又有些拿不準了,這小子好像是有點邪乎……
說不定真能用五個月時間把物理課題給弄出來?
於是他板著臉說道。
“行!既然你都說了剩下的時間全交給物理,那這個月你也別想閒著!要是這個月內你沒把物理課題的模型給我搭個雛形出來,你哪兒都不準去!”
其實就算李東真沒弄完,他也是會放人的。
畢竟去借人家大學的場地肯定也要以人家導師的時間為準。
如果真能像孫翔所說的那樣,在這個生物課題上出成果發頂刊的話,那分量絕對比一個丘獎的獎牌重得多。
陳老雖然打心裡覺得生物不如物理,但是他絕對不會擋學生的路。
不過,既然你小子誇下了海口,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看著陳老轉身離去的背影,李東鬆了一口氣。
但他並不知道的是,陳老在心裡已經準備在接下來的三十天裡,不把他當人看了。
吃飯?上廁所?睡午覺?你做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