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軒科技研發總部。
高階工程師張默此時正一頭霧水的快步走在走廊上。
剛才他還在實驗室裡，帶著團隊為了李東複賽提出的那個“雙光束干涉無掩模”方案做進一步的光路縮減模擬，眼看著各項引數正在逼近完美的理論值，結果總監辦公室的內線電話就打過來了，讓他立刻過去。
“咚咚。”
張默敲門走進總監辦公室時，林偉剛放下手中的手機。
“……對，把今天剩下的兩個會先推掉。”
林偉隨後把一張試卷，遞向了剛剛進門的張默。
“你看看這個。”
張默莫名其妙的接了過來，低頭看向試卷。
起初，他只是漫不經心但僅僅看了兩行，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同步微調光源的真空波長（λ），來等比例抵消浸沒液折射率（n）的波動……”
“保證(n+Δn)/(λ+Δλ)比值恆定，從而維持相位φ和等光程性不變……”
張默呼吸都不自覺的加重了。
這張紙上告訴他：別管水了，去管光！
“原來……原來還可以這樣切入？！”
張默看著林偉。
“林總，這是哪家頂尖實驗室提出來的新思路？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直接繞開了最難的介質控制，從光源端降維打擊啊！”
林偉沒有說話，指了指試卷。
【江城第七中學，李東。】
張默腦子“嗡”的一聲。
李東？
“林總……這，這不是提出複賽那個無掩模構思的那個高中生嗎？！”
張默不敢置信的問道。
林偉給出了肯定的回覆：“就是他。”
“天才！這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工程學天才！”張默激動的說道。
“林總，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把這個人要過來！哪怕先簽個十年的聯合培養協議都行！”
“搶人的事法務和人事會去操心，”林偉沉聲打斷了他。
“你現在要做的，是立刻帶人去建個數學模型，看看這條同步調諧波長的思路，在實際工程裡到底能不能走通！去！”
“明白！我馬上就去！”
張默拿著試卷火急火燎的衝出了辦公室。
張默前腳剛走，林偉的電話又響了。
“林總，江城六中的陳老師和李東同學已經到了。”
“請他們進來。”
片刻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老帶著李東走了進來。
“林總監，打擾了。”
陳老笑的很“和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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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客氣了，兩位請坐。”
林偉起身，指了指沙發，隨後直接開門見山。
“李東同學，你在決賽卷子上留下的思路，對我們的啟發非常大，我代表華軒研發部向你表示感謝。”
“至於後續的驗證，我們公司的團隊會立刻跟進。”
“如果驗證可行，那麼我們會和你詳細談談具體的協議。”
聽到這話，陳老心中有數了。
來之前在酒店，他已經詳細問過李東到底在卷子上寫了甚麼。
雖然陳老不是搞半導體工程的，但他一聽那個“波長補償折射率”的模型，就知道李東絕對又戳中華軒科技的痛點了。
既然你華軒科技用了我們學生的思路，那這就有的談了。
陳老緩緩說道。
“林總監，李東是我們六中目前最拔尖的學生。”
“他的思考成果能夠幫助你們解決工業上的實際難題，作為老師，我當然感到開心和自豪。”
“但是。”陳老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科研是需要正向反饋的。”
“李東現在正在準備申報‘丘成桐中學科學獎’所以……。”
林偉聽完，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
他看著陳老搖了搖頭：“陳老師，我昨天在考場外就跟您說過了。”
“原則上，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林總……”
陳老還想在據理力爭。
“不，陳老師，您還是沒明白。”
林偉打斷了他，語氣冷硬了幾分。
“不管是之前的方案，還是現在這個，貴就貴在這個‘思路’上！”
“它最珍貴的就是捅破窗戶紙的那一下！只要這篇論文一發，ASML、尼康那些國際巨頭只要看到‘同步調諧波長’這幾個字，他們立刻就能跟進，甚至憑藉他們更雄厚的資金瞬間繞過我們的專利壁壘！商業競爭就是你死我活，這個口子，我絕對不能開。”
陳老被林偉這番話堵得死死的，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他之前倒是沒想到這個，一心只想為自己的學生爭取一塊敲門磚。
就在辦公室裡的氣氛很壓抑的時候，一直坐在旁邊當小透明的李東，突然開口了。
“林總監，打斷一下。”
“您剛才說，我試卷上的那個思路，幫你們解決問題了？”
林偉有些奇怪的看著這個少年。
“這思路是你自己提出來的，你不知道你做出來的是甚麼級別的成果嗎？”
李東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寫了甚麼，但和您剛才說的甚麼‘馬上跟進落地’、‘害怕競爭對手抄襲’之類的……好像有點不一樣。”
林偉眉頭一挑：“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是把它當做一道物理題來解的。”
李東語氣十分誠懇。
“那只是一條理論上極度完美的物理路徑，但如果放在現實的工程環境裡，它絕對落不了地。”
此話一出，林偉和陳老都愣住了。
“落不了地？”林偉畢竟是復大物理學系出來的博士，專業素養極高“你展開說說。”
“這題的核心難點，在於要求1ms內完成補償，且不能有接觸式測溫元件。”
李東有條不紊的分析道。
“所以唯一的路，就是做前饋控制。”
“這就要求必須建立一個極度精準的對映模型，把1200mm/s掃描速度下的鐳射能量沉積、流體散熱和瞬態溫度場強行耦合起來。”
李東看著林偉的眼睛，丟擲了最致命的一擊。
“要實現這一點，必須在毫秒級的時間內，實時求解高雷諾數下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N-S方程）與瞬態熱傳導的強耦合。但浸沒液在高速掃描下是處於劇烈湍流狀態的，甚至會因為鐳射加熱產生微米級的氣穴擾動。”
“目前的計算流體力學，根本無法在光刻機的控制系統內，用不到1ms的算力去實時預判這種混沌的湍流邊界層！一旦預測出現微小的偏差，波長補償就會出錯，良品率直接清零。”
李東總結道。
“所以，這只是個漂亮的物理模型，工程上算力根本達不到，是個死局。”
林偉點了一支菸，深深的吸了一口。
他太清楚湍流和算力的瓶頸了。
剛才他只看到了光學理論的絕妙，居然被喜悅衝昏了頭腦，忽略了流體力學在實時控制上的算力災難！
就在這時。
“砰砰砰！”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張默滿頭大汗的推門而入。
他一抬頭，看見有客人在，頓時有些為難的站在門口。“林總，那個模擬……”
林偉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張默。
“是不是N-S方程的流熱耦合在高速邊界下發散了？毫秒級的前饋預測算力根本達不到？”
張默震驚的看著林偉。
他才剛從超算中心跑過來，連報告都沒來得及打，林總監怎麼知道的！
“是……是的，林總！”
張默補充道，“我們剛才引入了湍流擾動因子，發現只要掃描速度超過800mm/s，預測模型就會產生混沌偏移，誤差直接放大了十幾倍，根本沒法做實時前饋補償……”
林偉無力的擺了擺手。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林偉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東。
如果說，之前李東提出複賽的“雙光束干涉”方案，林偉覺得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工程天才。
那麼現在，林偉覺得坐在自己面前的，簡直是個怪物。
一個高中生，不僅能在考場提出一條連他們這些光學博士都沒想到的破局新路，甚至還能一眼看穿這條路在工程落地時，隱藏在流體力學和算力底層的死穴！
他不僅給你畫了一張大餅，還清清楚楚的告訴你這張餅裡哪有毒。
林偉站起身，這一次他主動拿出了手機，遞到了李東面前。
“李東，加個微信吧。”
“我覺得，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
半小時後，陳老帶著李東走出了華軒科技的總部大樓。
陳老的臉色有些鬱悶，他嘆了口氣說道。
“李東啊，最後關於學術發表權的事，還是沒能談下來。”
然而李東卻顯得非常輕鬆。
“沒事的，陳老師，談不下來就算了。”
李東這倒不是裝甚麼淡泊名利，他是真的覺得無所謂。
自從在“青龍學習小組”裡見識了麥克斯韋方程組的優美、見識了牛頓和愛因斯坦那種真理的對決後……
他發現，自己真正喜歡的，是純粹的物理。
是那種用幾行數學公式就能解釋萬物執行規律的極致美感。
至於這種牽扯到複雜的流體力學、算力瓶頸、材料成本的工程落地應用？
可以有，但這絕不是他李東的終極追求！
陳老看著李東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突然想起了甚麼，疑惑的問道。
“哎，對了，你小子是啥時候對光刻機，對光學折射這些前沿工程研究得這麼深的？我在辦公室天天給你開小灶，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底子啊？”
李東聞言，嘿嘿一笑，心中想到。
我特麼能告訴你，我能看到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