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翔是六中英才班的生物老師。
他碩士畢業於C9裡的浙大,這份履歷基本上是絕大多數人一生都碰不到的天花板了。
要是放在外面的普通公立高中,那絕對是各大校長爭搶的人物。
但在江城六中英才班的教師辦公室裡,孫翔總覺得自己只能算是個中等偏下的“小透明”。
沒辦法,身邊坐著的要麼是帶出過國家集訓隊金牌的物理教練,要麼就是參與過高考命題的數學特級教師。
這會兒,孫翔正抱著一疊剛改完的隨堂測驗卷走進辦公室,心裡多少有些鬱悶。
六中的學生其實已經很不錯了,但是和那些全國知名的頂尖高校比,還是差了不少。
“教了這麼久,才勉強把‘三系配套’的底層邏輯給搞明白。”
孫翔在心裡嘆了口氣。
細胞質雄性不育(CMS)的核質互作模型,也就是他上節課在黑板上畫的那個遺傳圖譜,其實難點就在於繞腦子。
只有當細胞質基因為S(突變型),且細胞核基因為rr(隱性)時,也就是S-rr,才會表現出雄性不育。
而保持系N-rr提供正常的細胞質和隱性核基因,用來繁殖不育系。
恢復系N-RR(或S-RR)則提供顯性的恢復基因,讓雜交後代S-Rr恢復生育能力,這就是能高產的雜交水稻種子。
這玩意兒繞來繞去的,哪怕是英才班的學生,也是做廢了好幾張卷子才算徹底轉過彎來。
孫翔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一眼就看見了陳老手裡端著個保溫杯站在那“和藹”的笑。
而他旁邊還站著一個比較臉生的學生。
“呵,陳老就喜歡折磨那些孩子。”
孫翔輕笑了一下,坐了下來。
就在他剛準備寫下週的教案時……
剛才那個還在陳老前面的學生,已經竄到了他的面前。
“老師您好,我是今天新轉來的,我叫李東。”
李東看著孫翔的眼睛裡,滿是對羊毛,咳,對知識的渴望。
“您上節課講的那個核質互作模型,我還是沒太懂。”李東急切的問道。
“核基因和質基因,到底是怎麼在微觀層面上串通起來的,讓好端端的花粉突然就不育了?這中間的物質傳遞和代謝原理是甚麼呀?”
孫翔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有學生來問問題,英才班這種學習氛圍,下課追著老師問問題才是常態。
主要是……這小子不是剛才還在陳老那邊做題嗎?怎麼突然扔下陳老跑來問生物了?
孫翔回頭看了一眼陳老。
陳老此時正看著草稿紙上的“瞬心軌跡幾何解法”發呆,察覺到孫翔的目光,陳老抬起頭,眼神複雜的點了點頭。
那意思好像在說:我這邊已經被秒了。
孫翔心裡一驚,但還是迅速調整了身為教師的狀態。
“坐下說。”
說實話,剛才李東問的這問題得點空泛,有點像是那種沒打好基礎就想建高樓的感覺。
但他還是決定深入淺出的給這個新來的轉學生講透。
“其實,你說的質基因S,在絕大多數植物中,是位於線粒體DNA上的。”
孫翔在紙上畫了個細胞結構的簡圖。
“線粒體是細胞的能量工廠,你知道吧。”
“所以,當這個質基因發生變異變成S時,它會編碼出一種具有細胞毒性的異常蛋白。”
“這種蛋白會直接干擾線粒體的氧化磷酸化過程,而導致ATP合成障礙。”
孫翔見李東聽得很認真,便繼續說道。
“花粉在發育的過程,特別是單核期和雙核期,是一個極度消耗能量的過程。”
“所以線粒體罷工了,能量供不上,花粉自然就敗育了。”
“而核基因R,它編碼的蛋白質是可以轉運到線粒體裡的,而且可以去降解這種毒性蛋白,從而恢復能量供應。”
“這就是微觀層面的互作。”
這個時候李東的基礎屬性起了巨大的作用。
之前他死記硬背的高中生物知識,此時就像是一根線,將其串聯昇華了。
“老師,我明白了!”
李東幾乎是本能的舉一反三。
“那既然是線粒體能量代謝出了問題,導致花粉缺能。”
“但花粉自己沒法提供那麼多能量,它的營養應該是由周圍的體細胞提供的吧?”
李東在腦海裡搜尋著自己前兩天硬啃的生物詞彙。
“比如……絨氈層細胞?”
“如果毒性蛋白導致能量不足,那是不是意味著,絨氈層細胞會因為能量代謝異常,而提前或者延遲發生細胞凋亡?從而切斷了花粉的營養補給線,最終導致了雄性不育?”
孫翔就這麼看著李東,不再繼續講了。
絨氈層細胞凋亡異常?
這特麼是高中生能推匯出來的東西嗎?!
這可是大學本科甚至研究生階段,植物發育生物學和分子遺傳學才會深入探討的致育機理!
“你……你以前學過這些?”
孫翔問道。
“沒有啊,但是我之前看過這個東西,但是理解不了,經過老師剛才的講解,我就覺得應該是這樣的。”
李東很真誠。
站在不遠處的陳老,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能坐在這個辦公室裡的,誰還不是個學霸?雖然他聽不太懂,但是李東說的有理有據,邏輯自洽,一看就像不是瞎說。
陳老看著李東的背影,心中暗自心驚。
“這小子,有短板嗎?”
語文:……
英語:……
陳老很清楚,很多人學習,能把知識掌握得牢固,能考滿分,那叫學霸。
但學霸和真正的學神之間,隔著一道名為“知識遷移與底層洞察”的天塹。
學霸掌握的是已知的,而學神,能透過已知,找到未知的邊緣……
這就是靈性!
“不愧是六中的老師,水平真高!”
孫老師的講解把李東給聽爽,他準備趕緊去群裡薅孟德爾的羊毛。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教導主任劉利民走了進來,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看到李東後,頓時鬆了一口氣。
“李東啊,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劉利民招了招手。
“走,跟我去一趟校長辦公室。”
說著劉利民又衝著陳老和孫翔點了點頭。
“陳老,校長也找您,您也受累一起來一下吧。”
陳老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保溫杯。
李東一聽要去見校長,心裡還掛念著群裡的任務,趕緊捂住肚子。
“劉主任,我突然肚子有點疼,能先上個廁所嗎?”
“快去快回,我們在走廊等你。”
劉利民擺了擺手。
李東一溜煙鑽進了男廁所,開啟了“青龍學習小組”。
他將剛才從孫翔那裡白嫖來的,關於“核質互作、線粒體毒性蛋白、能量代謝障礙以及絨氈層細胞異常凋亡”的完整邏輯鏈,直接@了孟德爾。
發完之後,足足等了一分多鐘。
螢幕上才彈出了孟德爾的回覆。
【格雷戈爾·約翰·孟德爾】:哦。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李東盯著那個“哦”字,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辛辛苦苦藉著尿遁來給你科普微觀遺傳學,你連個紅包都不發,就給我回個“哦”?!
“這幫搞生物的,心都這麼髒的嗎?白嫖怪啊!”
李東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的這些甚麼線粒體、毒性蛋白呀……這些詞孟德爾到底聽不聽的懂。
不過孟德爾不是焦耳,不是牛頓,不懂他們會去問,去質疑。
而孟德爾他只會默默的去幹,他要去研究,雖然這些詞他不理解,但是邏輯他懂。
所以他沒有像別人質疑和否定他那樣去對待李東。
李東等了一會見沒有新的訊息,只能悻悻的退出了群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退出群聊的時候,一個群友說話了。
【羅納德·費舍爾】:請給他點時間……
此時的教師辦公室裡,孫翔還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李東他們離開的背陰,感覺非常奇怪。
這個學生給他的感覺又菜又厲害的。
明明最開始提問的時候,基礎顯得很淺顯,甚至有些外行。
但在自己稍微解釋了一下原理後,他又能順著邏輯鏈條一路狂飆,推出更深層、更專業的知識點。
“他倒底是個甚麼東西?”
……
六中的正校長這幾天還在省城參加國家級重點中學校長論壇,所以今天在學校主持大局的是趙副校長。
劉利民帶著李東和陳老來到了校長辦公室。
“趙校,人帶來了。”
劉利民敲了敲門。
“快請進。”
趙副校長是個微胖的中年人,看著挺面善。
一見幾人進來,他立刻站起身,握住了陳老的手,態度極其客氣。
“哎呀,陳老,麻煩您跑一趟了。”
“沒事沒事,趙校有啥事直說就行。”
陳老隨和的擺了擺手,很自然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趙副校長轉過頭,看著李東。
“這位就是李東同學吧?都坐,都坐。”
等大家都坐下後,他才說道。
“今天把大家請過來,是這樣的。”
“李東同學,既然你現在已經轉入我們六中了,那學校就一定會為你提供最高階別的平臺。”
“所以你知道……丘成桐中學科學獎嗎?”